三月二十一日,春分。
这一日,昼夜平分,阴阳各半。
老北平的规矩,春分这天,要竖鸡蛋,要吃春菜,要去先农坛拜社稷。
但今年,这四九城几百万张嘴,昨儿个睡下去,梦里念叨的都不是这些。
他们念叨的,是天坛。
天光还没大亮,前门外的街面上,就有人影在流动了。
不是上工的,不是做营生的。
是往南走的人。
拉洋车的老许头,今儿个把洋车锁在了院子里。
他穿着那件压箱底、平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青布棉袄,拎着个用报纸包着的馒头,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天坛的方向挪。
“去看什么啊您呐?”
对门卖炸糕的胖子在门口喊他。
“看戏。“老许头头也不回。
“什么戏啊,值当您老走这老远?”
“陆爷的戏。”
那三个字,比什么都够用。
胖子摸了摸围裙上的油污,想了想,回头冲里间大吼了一声。
“他娘的,把炉子封了,今儿个不开张,跟我去看戏!”
……
那面【夔牛大鼓】,被顺子和陆锋抬出烟馆的时候,死沉死沉的。
两个练了明劲的壮小伙,抬得咬紧了后槽牙,走几步就得歇一口气。
可陆诚只是单手提着鼓耳,就那么拎着走,步子不疾不徐。
沿路上,有认出来的老百姓,悄悄跟在了后头。
起初是三个,后来是三十个,再后来,那尾巴越拖越长,到了天坛的北神厨街口,已经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几百号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跟着。
没有人喊话,没有人煽情。
就是跟着。
这,才是最不言而喻的拥戴。
……
天坛公园,祈年殿广场。
庆云班昨夜就把台子搭好了。
这台子搭得极其讲究,又极其朴素。
台面的尺寸,是陆诚亲自量的。八步见方,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红漆柱子,杉木台板,台口围着一圈朱红的栏杆。
最惹眼的,是正中央那面已经被周大奎擦得一尘不染的【夔牛大鼓】。
大鼓架在一根乌木桩上,鼓面朝天,在这春日的清晨里沉默着。
除了大鼓,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布景,没有戏旗,没有那些惯常用来烘托气氛的锣鼓家伙。
就是一张空台,一面大鼓。
侧幕后,顺子急得直跺脚。
“师父,您这架势,未免也太简了。那些老票友,认得住吗?”
陆诚没有换行头。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普通的月白色长衫,脚下是千层底的黑布鞋。
腰间,那把【破虏】刀的黑色刀鞘若隐若现。
头上,没戴冠,没扎网巾,发丝只用一根墨玉簪绾住。
这打扮,说是来唱戏,不如说是来赴一场……约。
“简,才见真章。”
陆诚看着台下那片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海,眼神深邃。
那人海,已经把整个天坛祈年殿广场围了个密不透风。
台前是人,台侧是人,连远处那圈皇家青砖围墙的缺口处,也挤满了踮着脚、仰着脖子往里看的人。
各路武馆的拳师,带着门下的弟子。
那些闻风而来的外地豪侠,背着兵刃,风尘仆仆,眼神里带着朝圣般的炽热。
梨园行的前辈师兄弟,手里攥着从未公开的门派秘笈,神情肃穆,如同赴一场百年一遇的盟约。
更多的,是最普通的北平老百姓。
卖煤球的,拉洋车的,做买卖的,学堂里的学生。
他们不懂内家拳,不懂什么洗髓化劲。
但他们都知道,今天,有一件极了不起的事情,要发生。
台下最前排的位置,留给了一群人。
尚云祥,宫羽,刘文华,杨澄甫,李三爷,霍震霄……
以及坐在轮椅上,被人从同仁堂接来的韩老爷子。
半部华北武林,尽数到场。
远远的,几辆军车停在了天坛西门外,没有进来。
那是邢大帅派来“维持秩序”的军队,但面对这黑压压几万人,没有任何一个军官敢在此刻冲进来。
稍远处,混在人群里的,还有几个穿着便衣的探子,笔记本和相机已经悄悄架好了。
他们来自各国的租界领事馆,来自日本特高课,来自金陵那边的秘密部门。
他们来,是想看这唱戏的宗师,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然而,没有人在乎他们。
……
辰时三刻。
祈年殿前,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那圈汉白玉栏杆晒得发白。
“当——”
周大奎站在台侧,提着一面铜锣,用力砸了一下。
一声铜鸣,悠远而清亮。
人海刹那安静了下来。
陆诚走上台。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文武场的铺垫,没有任何仪式感的堆砌。
他就那么走上去,站在了那面夔牛大鼓旁边。
人海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澎湃的欢呼。
那欢呼里,没有“好”字,也没有“彩”字。
有的只是几万人同时吐出的,那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那声音,比任何花团锦簇的喝彩都更有分量。
陆诚没有作揖,没有抱拳,也没有按照惯例说那些客套的开场白。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这片人海,只是静静地等了片刻。
等到那欢呼声彻底沉下去,等到几万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屏息。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没有用【虎豹雷音】,也没有用【钓蟾劲】。
就是普通人的嗓门,说话的语调。
然而,仗着那洗髓七成后,每一个字音都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气流节点上,这声音竟然清晰地穿透了整片广场,落在了最外围那堵青砖围墙根下。
“我叫陆诚,是前门大街庆云班的台柱子,是个唱戏的。”
第一句话,极平。
后排那些挤在围墙缺口处踮着脚的人,听到这一句,反而咧开嘴笑了。
“各位来此,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陆诚扫了一眼台下那几位坐在最前排的化劲宗师。
“各位前辈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紧的庄重。
“把那些被各家各派压在箱底的秘笈心法,拿出来。”
“公开,传授,布施天下。”
话音落,广场上沉默了三秒。
三秒之后,炸了。
不是欢呼,而是一种几万人同时倒吸冷气、然后彼此对视的错愕。
这话,他们猜到了,但真的从那张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今日,在开始之前,我先说一件事。”
陆诚的目光,向后方扫去,看向那片青砖墙,看向墙后头那几辆停着的军车。
“有人说我今日聚众是谋反,发了督军令。”
“有人说我散尽家财是沽名,不过是一个想出风头的唱戏的。”
“有人还说,这国术到了今天,已经是时代的弃儿,是刀枪打不穿炮弹的屁话,是老祖宗留下的糟粕。”
台下,死一般的静。
每个人都知道,这些话,说的是谁。
陆诚抬起头,看着那片盛着几万人的蔚蓝天空。
“他们说的,有没有道理?”
停顿。
“有。”
这一个字,从陆诚口中说出来,如此坦然,反而让台下的人一愣。
“洋人的克虏伯大炮,确实比咱们的大刀长枪厉害。这是事实。”
“咱们练了一辈子的拳脚,挡不住机枪扫射。这也是事实。”
“可是。”
陆诚低下头,那双眼睛的金光,在这一刻收敛殆尽,只剩下最本真的一种情绪。
悲悯。
“洋人的大炮,能轰平咱们的城墙。”
“可它,轰不平这个。”
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地叩了叩自己的胸口。
“咚。”
清脆的一声,像是叩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
“华夏五千年,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缺亡国的时候。”
“五胡乱华,蒙古铁骑,八旗入关……每一次,都有人说,汉人完了,华夏亡了,这文明该断了。”
“可是它断了吗?”
“没有。”
陆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起伏。
“为什么没有断?”
“因为有人握着一口气。”
“不管是书生,是农夫,是工匠,还是我们这些练武的,心里头,有一口气不散。”
“这口气,才是咱们华夏真正的根。”
“武术,不是万能的。但习武之人身上那股子宁死不弯腰的血性,那种以弱胜强、以小博大的智慧,那种一万个人倒下,还有一万零一个人站起来的韧劲。”
“这,就是国术的魂。”
“我今天要布道,就是要把这口气,这股子魂,还给天下所有的中国人。”
陆诚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这片寒意未散的春日广场。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那个老拳师王铁山,站在人堆里,把那双粗大的手握成了拳头。
前排,韩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撑着轮椅扶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陆诚没有继续说了。
因为再多的言语,在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缓缓地沉入丹田,然后顺着经络大道,下贯入地,上顶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