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心】在这一刻,照见了整片广场上那几万颗滚烫的心。
“我今日,先唱一段。”
陆诚拿起了放在大鼓旁的鼓楗子,那是两根普通的竹楗,他昨夜亲手削的。
“给这夔牛大鼓,开声。”
他举起鼓楗。
这一抬手,他不是陆诚了。
他是祢衡。
是那个在天下最强权者的朝堂上,赤身裸体,大声咒骂奸雄的千古狂士。
是每一个时代里,那个被权贵踩在泥里,却依然仰天唱骂不止的傲骨之魂。
鼓楗落下,只是平平的一击。
“轰隆隆——!!!!”
天坛广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那声鼓音掀翻了。
那不是普通的鼓声,那是陆诚半步抱丹的全部气血,与夔牛大鼓天生的“收劲放响”之性,完美契合之后,所爆发出的世间绝响。
音波如实质,向外横扫。
广场最外围,那圈石砌的天坛围墙,墙头上的浮灰,哗啦一声,全部震落。
停在西门外的军车,车上那面邢大帅的旗子,被这无形的鼓风吹得猎猎倒卷。
混在人群里的外国记者,手里的相机险些脱手,那个英国人本能地抱头。
可是,没有一个中国人,后退了半步。
他们都感觉到了,那鼓声穿透衣物,穿透皮肉,直接震在了脊椎骨上。
酥麻,然后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热。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髓里点着了。
陆诚站在鼓后,双手如风,鼓点骤起。
他没有唱,他先敲鼓。
然而,这面夔牛大鼓在他手中,根本不是在伴奏,它本身,就是这出戏里最震撼灵魂的主角。
疏,则如远雷隐隐,叫人心头悸动。
密,则如万马奔腾,轰得地面都在颤。
急,则如暴雨打芭蕉,密不透风,听得人心跳跟着乱了节拍。
缓,则拉得极长,一声将绝未绝,偏偏不死,吊着人的魂,叫人喘不过来气。
这,是【击鼓骂曹】里,祢衡的鼓。
是一个人,对一个时代的宣战。
台下的那些老票友,那些听了一辈子戏、认识无数名角儿的耄耋老者,此刻无不睁大了眼睛,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仰望着台上。
他们听过最好的鼓师。
但他们从没听过,有人能把一面大鼓,打出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热泪盈眶的境界。
鼓点到了最密处。
陆诚猛地收了双手。
大鼓,静了。
但那鼓声的余韵,在祈年殿高耸的穹顶下,在这片无遮无拦的广场天空里,久久回荡。
死寂,持续了有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陆诚放下鼓楗,开口。
“卑鄙之徒——!”
那嗓音,像是从大地深处撕裂而出。
不是武生那犀利的高亮调,而是老生行当里那种将苍凉与愤怒揉碎,化为一口浩然正气,喷薄而出的雄浑。
这是从谭疯子那里讨来的真传。
是用三天三夜的醒酒、吐血和沙嗓,硬生生蜕变出来的衰音。
然而这一声“卑鄙之徒”,没有衰,只有烈。
因为那底气,是洗髓七成的铅汞气血。
一句唱词,四个字,在这天坛广场上空,炸出了一道无形的冲击波。
前排那个正在悄悄擦眼泪的王铁山老头,被这一声震得身子一抖,嘴里的那颗糖瓜直接呛进了气管里,咳嗽个不停,眼泪倒是止住了。
尚云祥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骤然瞪大。
他是化劲宗师。
他用心眼感知到的东西,比寻常人更深、更广。
他听出来了。
那一声唱腔里,不只是技巧,不只是功力。
那是陆诚把自己所有的经历,天津卫的血战,东洋宪兵的枪口,洋人军舰的炮火,那些倒在刺刀下的同胞,那些在寒风里饿着肚皮等粥喝的老百姓……
全都揉进去了。
揉碎了,和着血,咽下去,再吐出来,就成了这一声。
“这孩子……”
尚云祥眼眶发热,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旁的拐杖。
“是拿命在唱。”
陆诚没有唱完整出《击鼓骂曹》。
他只唱了三句。
三句,就停了。
手里的鼓楗,轻轻地搁在了大鼓的鼓沿上。
“戏,先唱到这里。”
他环视台下那片被震得心神摇荡的人海,声音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是真正的正事。”
他转向侧幕,那里,刘文华、杨澄甫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请各位前辈,上台。”
……
接下来发生的事,日后被所有亲历者反复提起,讲了一辈子。
刘文华率先走上台,从怀中取出一本线装蓝皮书。
那书,封面上只有四个大字——《形意拳经》。
“这是形意门历代传人手抄的内劲总诀,从未公开。今日,形意门献出。”
他把书,放在了大鼓旁的一张案桌上。
杨澄甫接着上台,放下的是《太极内功图说》。
程廷华,放下了《八卦心法录》。
李三爷,放下了铁拳馆密藏三代的《铁布衫内外兼修秘要》。
王铁山,放下了《三皇炮捶真解》。
一本,两本,三本……
那张案桌,慢慢地堆满了。
都是各门各派传了几百年、宁可带进棺材里也不肯外传的真东西。
台下的人,看着那一摞摞的秘笈,无不噤若寒蝉,感觉自己在见证一件超出日常认知的大事。
最后,陆诚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朱红色的漆盒。
他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封面的字,一共六个。
《国术真解,总纲》。
这是他在陆宅书房里,联合几十位老拳师,耗费七天七夜,将各派精要汇总注释,编撰而成的心血之作。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武学秘典。
是一本,让普通人也能看得懂、学得了基础强身健体之法的真正入门读本。
陆诚把书,放在了最上面。
“这些书,今天起,不再属于任何一个门派。”
他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了那几万张普通中国人的脸上。
“它们,属于所有的炎黄子孙。”
“懂得起来,站起来,一起来学。”
“我不要求你们练成化劲,不要求你们能以一敌百。”
“我只求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被人欺负的时候,有力气还一拳。”
“都能在亡国灭种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不跪着。”
“这,就够了。”
“人人如龙。”
这四个字,轻轻的,落在了这片寂静的广场上。
落在了老许头那双长满茧子的手里。
落在了卖炸糕的胖子那个鼓鼓囊囊的肚皮上。
落在了最后排、只露出半张脸的女学生的眉间。
落在了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中国人心里。
不知是谁,先动了。
“好!”
这一声“好”,是那个戳脚门的老拳师李大有喊出来的,他嗓门不大,但这一声,是从丹田里挤出来的。
然后,那片广场上,几万声“好”,像是滚雷,从西边滚到东边,又从南边滚到北边,震得祈年殿上那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了个精光。
陆诚站在台上,没有谢幕,没有抱拳。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面夔牛大鼓。
此刻,他眼前浮现的,是那个躺在八大胡同烟馆破席子上的老武状元。
那双在烟雾里半阖着的眼睛。
还有他垂下手时,那句无声的喃喃。
“去敲吧……”
“张老前辈。”
陆诚在心里默道。
“你那三百个徒弟,听见了吗?”
……
是夜。
天坛布道的消息,顺着各路电报、报纸、快马,如浪潮般向外蔓延。
上沪的《申报》,当天就登出了号外。
津门的武林同道,看到消息,连夜开了碰头会。
北平、济南、重庆、洛阳……
每一个还藏着真东西、还握着那口气的武人,都感受到了那阵从北平吹过来的风。
陆宅。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徒弟们都歇了。
陆诚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就着月色,翻着那本《太极拳谱》残卷。
风很轻。
那颗在丹田里缓缓旋转的假丹,随着他平稳的呼吸,透出一点幽微的温热。
“叩叩叩。”
角门被敲了三下。
顺子去开,转眼跑回来,脸上带着说不清楚的神情。
“爷,外头来了个人。”
“说是从八大胡同过来的。”
“说……说他戒了。”
陆诚放下书,仰起脸,看了看树梢上的月亮。
那是一轮将圆未圆的月,清亮,干净。
他笑了笑。
“开门,请进来。”
“去让厨房下两碗打卤面。”
“多放点卤,卤里头,要有炸酱。“
“算了,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