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门开了。
顺子提着灯,照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瘦。
瘦得像一把被风干了的老柴禾,站在门槛那儿,被月光照着,险些看不出个人形来。
可偏偏,那脊背是直的。
不是勉强撑着的那种直,而是从骨头缝里生出来的直,像是一杆常年被日晒风吹、表皮早就褪尽了光泽,内里却依旧一丝不弯的老白蜡杆子。
张三甲。
他把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黄马褂,脱了。
换了一身灰布对襟短打。
这短打,显然也是旧的,袖口处有个补丁,针脚粗疏,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手艺不怎么样。
但干净。
是刚洗过、没烘干就穿上来的那种干净,后背上还有两道浅浅的水渍。
他站在门槛前,没有迈进来。
那双陷进眼眶里的老眼,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打量了一下这宅子的正厅,又打量了一下顺子,最后,越过顺子的肩膀,落在了院子深处,坐在槐树下的那个人身上。
“陆诚。”
他开口,声音沙,但稳。
没叫“陆宗师”,没叫“陆爷”,就是直呼其名。
这是江湖人对同辈说话的方式。
陆诚从树下站起来,走过去,在门槛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就这么隔着个门槛,打了个照面。
月光清亮,把两张脸都照得很分明。
老的那张,沧桑入骨,像一块被岁月和大烟一起腌过的老树皮,满是纵横的皱纹和深陷的阴影。
年轻的那张,温润如玉,眉目清朗,像是一块刚被山泉水洗过的白璧,什么都映得进去,却什么都留不下痕迹。
两张脸,却有一个地方是相同的。
眼神。
都是那种见过真正的死,见过真正的生,见过人间最深处的黑暗与光明之后,才能沉淀出来的……沉。
“进来吧。”
陆诚侧了侧身子。
张三甲抬脚,迈过门槛。
那一步,落地极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顺子站在旁边,却感觉脚底下的青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微微一颤。
……
灶间的火还没熄。
陆诚亲自下厨。
没让老伙夫刘大爷,也没让那几个打杂的学徒。
就他一个人,挽着袖子,站在那口熏得黝黑的大铁锅前。
顺子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他当了这些年的大徒弟,第一次看到师父亲自挽袖子和面。
那双手,捏死过刺客,掰断过武士刀,隔空震碎过东洋宗师五脏六腑的手,此刻,正规规矩矩地按在一块面团上,有节奏地往前推、往后折,推,折,再推,再折。
面团在那双手底下,乖得像块温顺的泥。
张三甲坐在灶间的小马扎上,背靠着墙,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炉火映红了他那张脸,把那道从耳根划到锁骨的刀疤,照得忽明忽暗。
“你戒了多久了?”
陆诚没回头,一边擀面,一边问。
“昨儿个晚上。”
张三甲的声音很平,没有炫耀,也没有自我嘲讽,就是平平实实地报了个时间。
“一宿而已。”
顿了顿,他又说。
“手还在抖。”
他把右手伸出来,放在灯下。
那只手,确实在轻微地颤抖着,那是戒断反应,是大烟毒素还没散干净时,身体给出的诚实信号。
陆诚把面条下进翻滚的锅里,拿起筷子搅了搅,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只抖着的手。
“能拿筷子吗?”
“能。”
“那就成。”
陆诚转回去,继续盯着锅。
灶间里,没有别的话了,只有锅里的水滚得“咕嘟咕嘟”响,还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沉默,不叫尴尬,叫两个心里都有事的人,各自把该想的都想透了之后,能在一个地方安静地待着。
面条捞出来,汤是顺子昨儿下午熬的鸡架汤,奶白奶白的,舀两勺浇上去,再挑一筷子黄瓜丝、一撮黄豆芽、两块卤豆腐,最后,那勺打卤,混着炸酱,浇在面上。
一股子踏实的香气,就在这方寸大的灶间里漫开了。
陆诚端着两碗面,走出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放下,对着张三甲扬了扬下巴。
“来。”
两人面对面坐下。
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把整个院子都照得透亮。
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稀疏的影子,随着夜风轻轻地晃。
张三甲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吃了一口。
咀嚼了片刻。
把筷子放下,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好吃。”
这两个字,说得极简,却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上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面,是哪年……”
他没说完,就停了,摇了摇头。
陆诚没有追问,只是自顾自地吃着。
两个人,把两碗面,都吃得干干净净。
碗放下,顺子识趣地端来两杯热茶,又悄没声儿地退到了回廊的阴影里。
张三甲两手包着那个粗瓷茶杯,感受着那点热气,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天坛那出《击鼓骂曹》。”
他开口,眼神直视着陆诚。
“那鼓,敲得好。”
“但你只敲了三句唱词就停了,我知道为什么。”
陆诚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不是不会,也不是不敢。”
张三甲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骂曹》的精髓不在骂,在鼓。”
“那鼓要敲全了,得有七十二槌。”
“从第一槌’渔阳掺挝’起势,到最后’乱世末路’收尾,每一槌都有讲究,每一段都有说法。”
“你现在的修为,敲出那三句唱词的气场,已经足够撼山动地了。”
“但七十二槌打全,你把那口气散出去容易,可这七十二槌的起承转合,讲的是人间的悲欢,讲的是乱世里的忠义与苟活,讲的是一个狂士从赤膊登场到魂断鹦鹉洲的全程。”
“你还没经历过。”
张三甲说到这里,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描画着什么,像是在描那七十二槌的节奏。
“我经历过。”
陆诚听着,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唇边,没有喝。
张三甲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脱。
“庚子年那场炮火,老头子我经历过。”
“三百个徒弟,我经历过。”
“三十年的大烟,我也经历过。”
“这些东西,撑起来,就是那七十二槌里,最后那段’乱世末路’的底气。”
“我他娘的,有资格打那最后一段。”
院子里,风停了一瞬。
陆诚放下茶杯,看着对面这个老人,神情很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必了”。
他只是等着。
张三甲站起来,把那个小马扎往旁边踢开,在石桌前站定。
他伸出那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把两个拳头,缓缓地握紧了。
骨节,发出“咔哒”声。
“你今天布道,把那些老不死的藏了几辈子的宝贝都搬出来晒太阳了。”
张三甲声音干涩。
“可有一样东西,那些人都没有。”
“什么?”
“败过的劲儿。”
张三甲盯着陆诚,那双深陷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
“你们这些练内家的,讲的都是怎么赢,怎么胜,怎么发劲打人,怎么化劲卸力。”
“可是,有没有人教过你,怎么输?”
“怎么在输得精光、一无所有、烂在泥里的时候,把那口气,咽回去?”
“然后,再站起来?”
陆诚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被人教过。
他的每一次险境,都靠着那口从未中断的浩然气,生生地扛过来的。
他还没有经历过,那种信仰崩塌之后,在最深的泥泞里打滚的绝望。
张三甲看出了他的沉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所以啊,你那个《击鼓骂曹》,三句就得停。”
“因为祢衡骂曹,骂到最后,被曹操借刀杀人,死在了黄祖的刀下。”
“那最后一段的鼓,打的是知道自己要死、知道赴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却还是不肯低头的那股子……”
他顿了顿,用一个极其粗鄙的词。
“那股子死倔劲儿。”
“这个东西,你没有,也不该有。”
“你还年轻,你还有的赢。”
“但老头子我有。”
张三甲转身,看向那面此刻被搬进院子里、靠在老槐树根旁的夔牛大鼓。
那面鼓,被周大奎擦得锃亮,月光落在鼓面上,明晃晃的。
“明天,我来。”
张三甲说。
声音,极平。
“我来替你,把那七十二槌,打完。”
“让这四九城的人,都听一听,一个败在枪炮底下,烂在大烟馆里三十年的废人,最后这口气,还有多重。”
……
陆诚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亮往西偏了一截,树影挪了个位置。
“你现在的身体……”
陆诚开了口。
“撑得住吗?”
这话,问得没有一点拐弯抹角。
张三甲抬起那只还在轻颤的手,攥了攥拳,又松开。
“不知道。”
他也是直接回答,没有逞强,也没有退缩。
“戒了一宿,脏东西还没清干净,五脏六腑里,怕是还有大烟的毒。”
“可老头子我,骨头的底子还在,那股子天生的神力,没全散。”
他看向陆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