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那个鼓,打了三槌,给那’夔牛’开了声,也给它喂了三成气。”
“这鼓,认了你半步抱丹的神意。”
“若是我来打,鼓认我,那七十二槌里,那股子气,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陆诚听懂了。
这面夔牛大鼓,是宫里的至宝,用来伴奏武生泰斗的,本就有“承载武道真意、放大而不失其本”的特性。
陆诚今天那三槌,已经把这面鼓给“激活”了。
把他那半步抱丹的气机,烙印在了鼓腔里。
张三甲若是拿起鼓楗来打,那七十二槌里,承载的,就不只是他自己残存的气血,还有陆诚那份尚未消散的抱丹气机,以及……
那三十年里,他心里死去的所有东西的重量。
陆诚抬头,看向那面大鼓。
沉默片刻。
“行。”
他说。
只这一个字。
张三甲没有说谢,只是重新在马扎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那只还在颤的右手,平放在膝盖上。
“陆诚。”
“嗯。”
“给我说说,你今天布道,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我在这烟馆里废了三十年,脑子里的东西,怕是不够用了,你说,我听着。”
陆诚没有客气,拿起折扇,展开又合上,来回了两下。
“南方的武馆,跟北方的路数不一样,那边精武体操会的底子在,更接受新东西。我想让《国术真解》先从那边推开,再往北渗。”
“嗯。”
“军队里,石旅长虽然被撤了,但他的人脉还在,我想借他的路子,把基础的国术强身法,带进军营里去。不是让当兵的学武术,是让他们身体更硬,在战场上多活几秒。”
张三甲点了点头。
“对路。枪打得准,身体更硬,才能多杀人。”
“还有一件事。”
陆诚放下折扇。
“我想办一所武馆。”
“不是普通的武馆。”
“不收束脩,不看出身,平民子弟,孤儿流民,只要是中国人,都可以来。”
“教的,是真东西。”
张三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钱从哪来?”
“武馆运营不是靠嘴皮子,场地、教头、吃饭,都是钱。”
“有。”
陆诚语气极平。
“之前从丰台大营和登瀛楼带出来的那些,散了大半,但还够用一段时间。”
“另外……”
陆诚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庆云班唱戏,是真能赚钱的。”
“这四九城,只要我这个招牌还立着,那票房,断不了。”
张三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也很涩,但却是今晚以来,这个老人发出的,最有些生气的声音。
“你这小子,脑子好使。”
“办武馆,是对的。”
“但有一件事,你没想到。”
“什么事?”
张三甲把那只颤抖着的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
“教头。”
“你那帮老前辈,刘文华、杨澄甫,那是各派的掌门人,是坐镇的镇山之宝,不能轻易动。”
“你庆云班的徒弟们,都还嫩着呢,火候不够。”
“你自己,得排戏、得打擂、得盯着这一摊子事,哪有功夫天天坐在那儿手把手地教?”
“所以你这武馆,缺个当牛做马的苦力,每天踏踏实实陪着那帮孩子练基本功的人。”
陆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三甲把那只手,收了回去,攥在膝盖上。
“我来。”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
轻到差点被夜风带走。
“我戒了大烟,这身子,能撑多久不知道。”
“但只要还能动,老头子我,就去陪那帮孩子扎马步。”
“我张三甲,天下第一的名号,早他娘的臭了,烂了,配不上了。”
“但三十年前,那些教我三皇炮捶、教我五虎断门刀、教我如何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东西,还在这脑子里。”
“让那帮孩子学去。”
“总比让老头子我,带着烂进那个大烟馆强。”
院子里,再次静了。
老槐树上,一只夜鸟叫了一声,扑棱翅膀飞走了。
陆诚把折扇合拢,在掌心里轻轻一拍。
“行。”
他说,声音和之前答应张三甲打鼓时一样,就这一个字。
干净,没有废话。
张三甲站起来,掸了掸那件刚换上的灰布短打。
“我先回去。”
“明天,带我的东西来。”
“你这武馆,什么时候开张?”
“三日后,天坛布道的热劲儿还没散,正是好时候。”
“行。”
张三甲拎起搁在脚边的一个破布包,往角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诚。”
“嗯。”
“老头子我,明天那七十二槌打完,不管是站着收的,还是倒下去的,你都不必管。”
“这是我的事。”
陆诚没有答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厨房那边,今晚留了灶底火。明早,有稀饭和咸菜。”
“几时来,都有的吃。”
张三甲听了,背对着他,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干枯的身影,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瘦骨嶙峋的胸腔里,决了口子。
但他没有回头。
他迈过门槛,走入了胡同里的夜色。
脚步声,是轻的。
但一步一步,落得很实。
……
顺子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陆诚身边,看着那个已经消失在夜色里的人影。
“师父,他……能成吗?”
陆诚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能。”
“可他说,不知道身体撑不撑得住,万一明天那七十二槌打到一半……”
“那就打到哪里,算哪里。”
陆诚把折扇插回腰间,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那面靠在老槐树根旁的夔牛大鼓时,他停了一下。
伸出手,轻轻地按了按鼓面。
那面大鼓,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
鼓面还温着,是今天布道时,陆诚那三槌留下的余温,还没散干净。
“有些气节,”
陆诚轻声道,像是在说给那面鼓听,又像是说给整个院子里的夜色。
“不是靠活着,才能传下去的。”
他收回手,进了屋。
屋里,灯还亮着。
……
第二日,辰时。
张三甲来了。
他背着一个破帆布包,里面装着的,陆诚让顺子帮他清点了一下。
一套洗干净的换洗短打。
一本线装的厚册子,封面上写着。
《张氏百战技击录》。
这是他三十年前,跟各路高手切磋、行走江湖时,自己记录下来的心得与见闻,上面有他与霍元甲那场闭门较技的详细经过,有他对各门各派绝学的注解,也有他在庚子年战场上那一段血泪的实战心得。
这本书,他攥了三十年。
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现在,放在了陆宅的书案上。
“收好。”
张三甲把包往顺子手里一塞,甩了甩手。
“哪间屋住?”
顺子挠了挠头,指了指东厢。
“东厢那边,有两间空着的……”
“东厢就东厢。”
张三甲提着包,往东厢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那稀饭,还有没有?”
“有,锅里温着呢。”顺子赶紧说。
“端来。”
张三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两手放在桌上,把那只还有些发颤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那掌心,有层厚厚的老茧。
三十年没捏过鼓楗,茧子却还在。
身体的记忆,是最诚实的。
顺子把热稀饭和一碟咸菜端出来,张三甲接过去,舀了一勺,吹了吹,吃了。
然后,抬头,看向那面靠在院子里的夔牛大鼓,目光在那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下午,开始练。”
他平静地说,对着顺子。
“把你们那些半大小子都叫来,站桩,我看看底子。”
顺子愣了一下,旋即,脸上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转身往练功房跑去。
“陆锋,小豆子,陆灵,青莲、红玉……都给我出来!”
那一嗓子,把老槐树上本来刚停稳的几只麻雀,又吓走了。
东厢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陆诚在里头,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院子里,稀饭的热气还没散。
夔牛大鼓,沉默地立在老槐树旁,等着它迟来三十年的主人,重新拿起那根鼓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