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坛广场。
比昨日来的人,更多。
昨儿那场布道,像一把火,在这四九城里过了一夜,没灭,反而烧旺了。
那些昨天没来得及赶到的,今天一早就到了。
还有些是从天津卫、保定、石家庄连夜赶来的,一路上风尘仆仆,裤脚上还带着泥。
祈年殿广场外头的临时施粥摊,从清早就没断过人。
顺子和小豆子带着几个武行的兄弟,在那儿搭着棚子,一大锅一大锅的粳米粥,配着咸菜疙瘩,管够。
不收钱。
老百姓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喝着热粥,互相问一句,今儿还有什么好看的。
没人说得清楚,但都不肯走。
就那么蹲着,等着。
台子还是昨天那台子,没有拆,也没有添置新的东西。
那面夔牛大鼓,还在台上,沉甸甸地立着。
辰时将过,人群里突然有些骚动。
不是欢呼,只是一种躁动,像是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因为台上,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极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脚下是双旧布鞋。
站在那面大鼓旁边,背对着台下,低着头,用一块细布,一点一点地擦着鼓楗子。
没有人认识他。
台下的老票友们议论纷纷,都在问这是哪位前辈,怎么昨天没见过。
前排那几位武林宗师,有认出来的,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没说。
尚云祥眯着眼,手里的核桃停了。
杨澄甫摘下金丝眼镜,仔细辨认了一下,沉默地把眼镜重新戴上,没有说话。
韩老爷子坐在轮椅里,两手放在膝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群后方,侧幕边上。
陆诚站着,一袭月白长衫,负手而立。
旁边,顺子憋着一脸的话,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没憋住,凑到陆诚耳边。
“师父,他那身体……”
“看戏。”
陆诚没有回头,语气平静。
顺子把下面半截话咽回去了,不再说话。
台上,张三甲擦完了鼓楗子,把那块细布叠好,放在鼓架旁的角落里。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这么站着面对这么多人。
台下,黑压压的几万张脸,正仰着,看着他这个陌生的老头。
张三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有些细颤的右手。
颤,是真颤。
大烟戒了不到两天,那毒还没散,这颤,要持续很长时间。
但此刻,那颤,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这片广场,扫了一眼那些仰着脸的老百姓,扫了一眼远处的天坛祈年殿高耸的穹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台下最前排,那几位安静坐着的武林宗师身上。
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移开。
他拿起了两根鼓楗子。
“我叫张三甲。”
他的声音,没有用任何内功,就是普通的嗓门,沙得像砂纸,不好听,却清晰。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科武状元。”
“大清朝,最后一个。”
广场上,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倒吸气。
有人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名号意味着什么,也有那上了年纪的老头,突然瞪大了眼睛,猛地用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人。
那个在围墙缺口处踮着脚看热闹的卖炸糕的胖子,小声问旁边的人。
“那是什么人?”
旁边的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眼眶慢慢地红了。
张三甲没有等广场安静。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却没有人不能听清。
“庚子年,我带着三百个徒弟,守正阳门。”
“洋人的马克沁机枪,一扫,三百人倒了。”
“我活下来了。”
“然后,抽了三十年的大烟,烂在了八大胡同的臭沟里。”
广场,彻底静了。
那种静,是人群里几万颗心,同时揪起来的静。
张三甲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台板,又抬起来。
“昨天,陆诚把那些老不死的压箱底的东西,全搬出来了。”
“我没什么好东西,没什么秘笈,也没什么心法。”
“我只有这七十二槌。”
“打完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笑,比笑更难定义。
“打完了,也就够了。”
他举起鼓楗子。
台下,有人想鼓掌,又不知道该不该,那掌声刚起了个头,就被周围的静默压了下去,最终,没有响起来。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
第一槌,渔阳掺挝。
这是《击鼓骂曹》里,祢衡登台时的起势。
寻常的鼓师打这一槌,讲究的是气派,是亮相,要打出那种天下英才初登场的意气风发。
但张三甲这一槌,落下去。
“咚——”
低。
闷。
像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
不是英才登场,是一个在泥里滚了三十年的废人,把最后一口气,重新找到了。
那声音,穿透了广场上的寒气,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直接抵在了胸口。
顺子站在侧幕旁,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第二槌,紧接着。
第三槌。
鼓点开始走动,渐渐有了节奏。
这节奏,不像寻常戏台上那种板眼分明、一丝不苟的专业路数,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奇异的力道,像一个老人在深夜里喘气,一口比一口重,却一口比一口更稳。
台下,那些懂行的老票友,慢慢地,腰直起来了。
尚云祥把手里的核桃,悄悄地搁在了膝盖上,双手放平。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感受那鼓声里传来的气机。
“这老头,”
尚云祥在心里说。
“把什么东西,藏在鼓里了。”
……
第十二槌,羽扇纶巾。
这一段,讲的是祢衡站在朝堂上,不卑不亢,睥睨天下那股子书生意气。
张三甲这段打得意外地轻,鼓点稀疏,像是春雨打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不急,不躁。
但那轻,不是软,是一种把所有的力道,都收进去了,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皮在外头的轻。
台下,有个南城来的老拳师,本来只是听个热闹,这会儿,却觉得那鼓点打在了什么地方,他抬起手,放在胸口上摸了摸,不知道在摸什么。
第二十四槌,赤膊登场。
这一段,是全场的第一个高潮。
鼓点密起来,急起来,像是突然变天,从稀疏的春雨,变成了砸在屋顶上的急雨。
张三甲的右手,颤。
但那颤,在这一段里,反而成了这一段最真实的东西。
一个颤着手打鼓的老人,把一个赤膊而立、不惧生死的狂士打出来了。
那矛盾,那悖论,落在鼓声里,却成了最说得通的语言。
广场上,有人哭了。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了,没有声音,只有两行泪。
……
第三十六槌,正当中。
张三甲停了一下。
这停,不是收势,是鼓曲里的“歇板”,是中途的一个喘息。
但这一停,却让广场上的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突然在这短暂的寂静里,看清了台上那个人的样子。
那件灰布短打,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两道深深的水渍从肩胛骨延伸下来。
那双手,右手还在颤,左手的指节,因为攥着鼓楗太久太紧,已经有些发白。
那张脸,蜡黄,凹陷,原本就没有血色,这会儿更像一张薄薄的纸,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了就心里发毛的苍白。
但他站着。
笔直地站着。
从第一槌到现在,他的脊背,没有弯过一次。
顺子在侧幕那边,把嘴咬出了血印子,还是没动。
那是师父说的,这是张老先生的事。
歇板过后,第三十七槌。
鼓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沉,更慢。
这是后半段了。
《击鼓骂曹》后半段,讲的不再是意气风发,而是知道了结局,依然往前走的那种悲凉。
张三甲这段,打得像是在走夜路。
一步一步,很慢,但脚踩实了才抬起来。
没有路灯,不知道前面是什么,走就是了。
台下,那几万人,这会儿没有一个人想着离开,也没有人敢出声,连咳嗽都压着。
那个卖炸糕的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里的那个没吃完的馒头,塞进了衣兜里,忘了继续啃。
他看着台上,眼睛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
第四十八槌过后,台下的人开始意识到,那个老人,已经不太对劲了。
他的鼓点,开始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
不是曲子里的停顿,是那种身体跟不上心意时,强撑着咬牙的停顿。
每次停顿,只有一两秒,下一槌依然会落下来。
但那一两秒,看在台下懂行的人眼里,重如千钧。
“不行了……”
前排,有位须发皆白的老拳师,低声说了半句,把剩下半句又咽了回去。
刘文华攥着手里的拐杖,没有说话,脸色很难看。
杨澄甫的胸口,在慢慢地起伏着,像是在给自己顺气。
韩老爷子抬起头,看着台上,两行浑浊的老泪,悄悄地落下来,他没有去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