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槌。
张三甲的右膝,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是一根过载的柱子,在最难受的那一瞬间,往下沉了沉,随即又撑直了。
台下,有人轻轻地“啊”了一声。
但他撑直了。
脊背,依然是直的。
第六十三槌。
第六十七槌。
鼓点越来越慢,却越来越重。
不是力气不够,而是每一槌,都像是往里砸了更多的东西进去。
那三百个徒弟的命。
那三十年的大烟和烂泥。
那件被脱下来,烂在烟馆里的黄马褂。
还有昨夜那碗,吃到最后说了句“好吃”的打卤面。
全在里面了。
第七十槌。
张三甲的左手,松了一下鼓楗。
那根楗子,往下滑了半寸,他用最后一点力气,重新攥紧。
广场上,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
几万人,全都屏着气。
那些本来站在外围、只打算随便看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脖子伸得老长,踮着脚,眼睛死死地钉在台上那个白布短打的背影上。
第七十一槌。
落下去的那一声,是整场七十二槌里,最轻的一槌。
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了沉寂的水面上。
但那水面,在这一刻,已经被这七十一槌砸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那一根羽毛,落下去,激起的涟漪,反而比之前任何一槌都要宽,都要远。
台下,老许头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个装着馒头的报纸包,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也说不清那鼓声到底打进了他心里的哪个地方。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燃着,烫得他后槽牙都在酸。
……
第七十二槌。
张三甲抬起右手,那只颤着的手,此刻,却是整场以来,最稳的一次。
他举得很高。
比之前任何一槌,都高。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带上去,送到最高处去。
然后,他落下来。
“轰——!!!!!!”
这最后一槌,砸出来的声音,是整场七十二槌里,唯一一槌,真正动用了内劲的。
不是陆诚那种化劲宗师的罡气外发,不是那种能震碎青石板的恐怖气机。
是一个废了三十年,把底子早就掏空了的老武状元,把最后藏在骨髓最深处,连大烟都没能腐蚀干净的那最后一口浩然气,全数砸进了这一槌里。
那声音,在祈年殿的穹顶下盘旋,盘旋,久久不散。
像是一条老龙,在高空里,盘了最后一个圈,然后,慢慢地,落了下来。
广场上。
没有喝彩,没有欢呼。
几万人,全都站着,一动不动。
有人哭,有人不哭,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张三甲收回了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面夔牛大鼓。
那面鼓,鼓面完好,纹丝未损。
他慢慢地,把两根鼓楗子,并排放在了鼓面上,放得很整齐,横平竖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台下。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像石灰抹过的墙,连那道刀疤,都显不出颜色来。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三十年来,第一次,这么亮。
那是一个人,把最后一件必须做完的事,做完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眼神。
他慢慢地,弯下腰。
不是谢幕的鞠躬,而是一个武林人,对台下那几万人,行了一个最古老的礼。
双手抱拳,深深地,一揖。
然后,他直起腰,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台后走去。
侧幕后头,陆诚站着,没有动。
张三甲走进侧幕,从陆诚身边经过,没有说话。
陆诚也没有说话。
他让出了一步,让张三甲从自己旁边过去。
张三甲走了三步,脚步,停了。
他没有倒下,只是站在那里,站不稳了,手扶住了旁边的一根柱子。
“顺子。”
陆诚开口。
顺子早就等在旁边,箭步冲上去,托住了张三甲的胳膊。
张三甲没有推开他,就那么让顺子扶着,缓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颤,却比之前抖得更厉害了一些,那是把最后那点气血都耗出去之后,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亮。
“走,”
张三甲对顺子说,声音里带着点喑哑,但还是稳的。
“扶我回去,吃那碗稀饭。”
顺子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咧嘴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好嘞,张老,走,稀饭锅里温着呢,热乎着呢。”
……
台前,广场上。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
那个拎着馒头的老许头,把怀里抱着的报纸包,打开,把那个早就被攥出了温度的馒头,塞进了嘴里,咬了一大口。
咀嚼着,他扭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那句话,说得不大,却被旁边的人听见了,旁边的人,又传给了旁边的人。
就这么一圈一圈地,传了出去。
等到传到外围那堵围墙缺口处,已经变成了一片嗡嗡的低语声,但每个人说的,却都是同一句话。
“人活着,就得站着。”
……
陆宅。
当日傍晚。
张三甲在东厢的床上睡着了。
乐老先生求稳,找了个同门的,德高望重的老师兄来把了脉,出来之后,对陆诚说了两个字。
“没事。”
然后,那老中医又沉吟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这把老骨头,比我想的硬。”
“戒了大烟,好好调养,年头还有。”
陆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让人把汤药熬上,端进去放在床头。
他走出东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夜色刚落,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把天上的第一颗星,遮了又露,露了又遮。
顺子端着碗馄饨,走过来。
“师父,吃点东西。”
陆诚接过碗,在廊下的条凳上坐了,用勺子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
“今天那七十二槌,”
顺子站在旁边,搓了搓手。
“真好听。”
他顿了顿,又说。
“但我说不出好在哪儿。”
陆诚吃了一口馄饨,汤是鸡汤底,薄皮大馅,咸鲜。
“你觉得不好听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顺子想了想。
“最开始那几槌,我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鼓,也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就……就说不清楚了。”
陆诚点了点头。
“那叫入戏。”
“他把自己进去了,你就跟着进去了。”
“这就是戏的道理,也是武的道理。”
“真东西,不在技巧里,在心里。”
顺子若有所思,站在那里,嘴里念叨了一遍,像是在把这话记下来。
陆诚把那碗馄饨吃完,碗放回顺子手里。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
书案上,那本《张氏百战技击录》,还放在那里。
陆诚在书案前坐下,打开书,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是张三甲的字,写的是与霍元甲那场较技的经过。
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都是硬的,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心里有话说。
陆诚看着,看了很久。
灯芯在灯盏里,安静地燃着。
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是今年第一批睡醒的秋虫,试着开嗓。
倒春寒,真的过去了。
陆诚翻过一页,继续看。
书里,那些打仗的事,那些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事,那些跟各路高手较技的心得,被张三甲用最粗砺的笔墨,一字一字地记着。
没有文绉绉的理论,全是实打实的东西。
什么样的步法,对付什么样的阵型。
什么样的劲力,破什么样的兵器。
以及,当周围全是枪的时候,如何在三丈方圆里,找到一条活路。
陆诚的【玲珑心】,在这些文字里缓缓流淌。
书里,有一段,是张三甲写给自己的。
写在某一年的某个夜里,那夜他还在那个大烟馆,但不知为何拿起了笔。
字迹很乱,像是喝醉了写的,但能看清。
“我败了,是真败了。不是败在洋人枪下,是败在了自己心里。心先死,人才烂的。”
“可那三百个,不怪他们,是我没本事。”
“若有来日,若还能站起来,就把这些留下来,总比烂在我肚子里强。”
陆诚看到这里,合上书。
他把那本书,放在了书案最中央,压上了一块镇纸。
灯芯,轻轻地跳了一下。
院子里,虫声,渐渐地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