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四九城,柳絮飘得跟下了场白雪似的,纷纷扬扬地落在前门大街的青石板上。
倒春寒的劲儿彻底过去了,街面上的日头晒在人背上,暖烘烘的,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酥的慵懒。
这年头,市面上的物价一天一个样。
前门外粮栈的“洋面”已经稳稳地挂在了两块半现大洋一袋的价牌上,切糕摊子的吆喝声里都透着几分凄惶。
可陆宅的后院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光景。
“砰,砰,砰!”
粗重喘息声,在宽敞的演武场上此起彼伏。
张三甲脱了那身破旧的短打,换上了一件陆宅给新缝的青布对襟褂子。
这大清朝最后一位武状元,戒了大烟之后,身子骨虽然瞧着依旧干瘦如柴。
可那脊梁骨却像是一杆插在地里的老白蜡杆,笔直,透着股子戳破青天的煞气。
“没吃饭吗,这叫炮捶?这叫老娘们捶背!”
张三甲手里拎着一根细藤条,毫不客气地抽在陆锋的后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皇炮捶,讲究的是个‘刚、猛、寸、透’。”
“气沉丹田,力从地起,不要用你那膀子上的死力气,要把腰胯拧成一股绳,砸出去!”
陆锋疼得一龇牙,却一声没吭,咬着后槽牙,脚下趟泥步一碾,腰胯猛然发力。
“轰”的一声,一拳重重地砸在面前裹着铁砂的沙袋上。
那两百斤重的沙袋被砸得高高荡起,扬起一片尘土。
“嗯,这下还算有点人样。”
张三甲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随即背着手,又踱步去纠正小豆子和顺子的桩功。
自从这位老状元住进了东厢房,庆云班这帮半大小子的苦日子就算来了。
他教拳不讲什么花里胡哨的理论,全是他当年在尸山血海和擂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杀人技。
狠辣,刁钻,却最练基本功。
而这武馆的筹备,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陆诚要开武馆,不收束脩,不设门槛,这在北平城可是破天荒的大事。
场地,自然不能小。
这事儿,北平城里那位手握重兵、跟陆诚素有交情的张大帅听说了。
这位大帅是个讲究江湖义气的粗人,二话不说,大笔一挥,直接将南城天桥附近一处废弃的满清满洲正黄旗的大校场,无偿批给了陆诚。
那地方占地足有几十亩,不仅有宽敞的跑马场,还有两排现成的大瓦房,稍微修缮一下,容纳上千人练武都不成问题。
这本是件顺理成章的美事,可偏偏,有人看不过眼。
刚调防到北平不久的邢大帅。
这位邢大帅和金陵那边的宋培伦穿的是一条裤子。
宋子齐在天津卫被陆诚废了,宋培伦视陆诚为眼中钉、肉中刺。
邢大帅初来乍到,正愁没机会向金陵表忠心,自然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使绊子。
他以“防务重地,严禁民间私用”为由,硬生生把张大帅批地的公文给扣在了督军府的案头。
甚至还派了一个排的大头兵,在天桥那处校场门口拉起了铁丝网。
“师父,邢大帅那孙子欺人太甚!”
顺子气得直磨牙。
“张大帅的批文他都敢扣,这不明摆着是跟咱们过不去吗?”
廊下,陆诚正躺在那张竹编的摇椅上。
他今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单衫,手里把玩着两枚玉化的狮子头核桃。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缝洒在他那张清俊温润的脸上,【玲珑心】照见五蕴,他整个人仿佛一潭不见底的秋水。
“慌什么。”
陆诚连眼皮都没抬。
“他既然喜欢扣,就让他扣着。咱们练咱们的拳。”
徒弟们面面相觑,摸不透师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谁也没想到,这事儿,竟然在第三天的清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彻底画上了句号。
……
三天后的清晨,督军府内宅。
邢大帅从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拔步床上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湿透了真丝的睡衣。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人按在冰窟窿里,怎么挣扎都喘不上气。
“妈了个巴子的,这什么鬼天儿,怎么后脖颈子嗖嗖冒凉风?”
邢大帅骂骂咧咧地坐起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那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
这一摸。
邢大帅的手,瞬间僵在了头顶。
没有头发。
光溜溜的,滑腻腻的,就像是刚剥了壳的煮鸡蛋。
“啊!!!”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了督军府的清晨。
副官和几个端着冲锋枪的警卫撞开房门冲进来时,全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
堂堂手握重兵的邢大帅,此刻正连滚带爬地缩在床角,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裤裆里已经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更让他们觉得头皮发麻的,是床头柜上摆着的东西。
那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戏曲里用来唱“跳加官”的钟馗面具。
面具青面獠牙,透着一股子镇压万邪的森然冷气。
在面具的旁边,压着一绺黑白相间的头发。
正是邢大帅自己的头发!
而压着头发的,不是镇纸,而是一枚看似普通的白蜡木刨花。
“鬼……有鬼啊!”
邢大帅指着那面具,浑身抖得像筛糠。
督军府可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外面架着重机枪,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被盘问。
可是,那个人,那个削了自己满头头发的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自己的卧室,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给自己剃了个光头。
如果那把剃刀,稍微往下偏移半寸……
割的就不是头发,而是他的喉管。
“陆诚……是那个叫陆诚的活阎王。”
邢大帅虽然跋扈,但他不傻。
那张钟馗面具,那根白蜡木刨花,全北平城谁不知道那是庆云班陆宗师的招牌?!
“大帅,要不要派兵去把陆宅围了?”副官咬着牙问。
“围你妈个头!”
邢大帅一巴掌甩在副官脸上,声音都变了调。
“他能无声无息地剃了老子的头,就能在万军丛中取老子的命,撤令!”
“立刻给老子把天桥校场的铁丝网撤了,公文盖上印,亲自送去张大帅府上!”
邢大帅瘫坐在地上,摸着光头,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