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季的雨,下得这沪城十里洋场像是个泡在水缸里的销金窟。
霞飞路上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染得五光十色,倒映在青石板的水洼里。
杜老板走在前头,跟在他身后的,是依旧将破斗笠压得极低的陆诚,以及一袭破烂道袍,龙行虎步的清源老道。
“两位,前面这栋法式公馆的地下,就是杜某说的地方。”杜老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这一老一瞎一眼。
他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精,自然看得出这两人身上那股子非同寻常的气度。
穿过两道荷枪实弹的安南巡捕把守的铁门,一股混杂着高档雪茄、法国香水,以及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陆诚的脚步微微一顿,斗笠下的【玲珑心】悄然运转。
这哪里是什么地下擂台?
顺着盘旋的青石台阶往下走,呈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个仿古罗马斗兽场样式的下沉式巨大环形空间!
四周,是高高在上的环形看台。
铺着猩红丝绒的沙发上,坐满了金发碧眼的洋行大班、各国领事武官,以及那些穿着燕尾服,手里端着高脚杯的买办权贵。
他们手里夹着粗大的哈瓦那雪茄,怀里搂着娇媚的交际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最底部。
而最底部,没有任何围栏或八角笼,只有一个由坚硬花岗岩铺就,直径超过五丈的圆形下沉深坑。
这里,是洋人贵族们的“斗兽场”。
“砰!”
就在三人刚刚在看台角落的阴影处站定之时,深坑底部传来一声闷响。
“啊。”
一声惨叫撕裂了雪茄的烟雾。
陆诚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看台。
只见深坑中央,站着一座犹如铁塔般的肉山。
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两米开外,浑身长满浓密体毛的俄国人。
他赤裸着上身,一块块肌肉如同花岗岩般坟起,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和弹痕。
这俄国人练的是极其残酷的桑搏(Savate),招招不离关节要害,打法犹如西伯利亚的棕熊般残暴。
而在他脚下,此刻正躺着一个穿着短打的华夏汉子。
那汉子的胸骨已经大面积塌陷,口中不断涌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最惨烈的是,他的右臂被那俄国人反向折断,森白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沪城本土蔡李佛拳的一位暗劲好手。
“东方猴子,脆弱得就像娘们儿的骨头!”
俄国巨汉操着生硬的中文,居高临下地朝那名蔡李佛拳师的脸上吐了一口浓痰。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洋人们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哦,上帝,这就是神秘的华夏功夫?简直是花拳绣腿的东方杂技。”
“太无趣了,这已经是第五个被伊万折断四肢的黄皮猴子了吧?”
深坑里,那名本已奄奄一息的蔡李佛拳师,听到这声嘲笑,咬牙站了起来,
“我中华国术……不是杂技!”
他嘶吼着,合身扑向那头俄国巨熊。
然而,力量的悬殊太大了。
“砰!”
俄国巨汉狞笑一声,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那拳师的面门上。
拳师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石壁上,彻底没了声息。
“好!好啊!”
洋人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下注单,大声呼喊着俄国巨汉的名字。
清源老道士站在陆诚身旁,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已是杀机四溢。
“无量那个天尊……”
老道士咬着后槽牙,“这帮化外蛮夷,欺人太甚!”
杜老板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转头看向清源老道士。
“道长,您看到了。”
“这罗刹蛮子力大无穷,不仅抗揍,那一身气血简直比修了内家拳的高手还要充沛。我手底下的几个教头,全折在他手里了。”
“五千块现大洋。”
杜老板伸出五根手指,“只要道长能把他废了,替咱们把这面子争回来!”
“拿人命填的‘添油战术’啊……”
陆诚抱着破旧的二胡,低声叹息了一句。
【玲珑心】的感知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俄国巨汉体内并没有中原武术所谓的“暗劲”或“罡气”。
但他那一身凭借着极其残酷的现代科学训练,以及在冰天雪地里和野兽搏杀出来的纯粹肉体力量,其气血的磅礴程度,竟然丝毫不亚于一位将内家拳练至化劲的大宗师!
在绝对的力量和抗击打能力面前,寻常的明劲、暗劲技巧,就如同拿鸡蛋去碰石头。
就在这时,深坑边缘,又走下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对襟练功服的老者,看步法,练的是南派的白鹤拳。
“沪城,白鹤派,陈德水,讨教西洋把式!”
没有多余的废话,老者如同一只展翅的白鹤,鹤嘴击直取俄国巨汉的咽喉。
结果,不言而喻。
不过十个回合,老者的腿骨被生生踩断,倒在了血泊中。
但他同样没有求饶,直到昏死过去,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上方的洋人看台。
悲风惨雨,国术之殇。
这沪城的武行,为了不让洋人看扁了这几千年的传承,硬是用这种最惨烈的“添油战术”,排着队地上台送命,用骨头去硬撼洋人的钢铁之躯。
……
此时,在看台最高处的一个隐蔽包厢里。
几位穿着长袍马褂的华夏老者,正脸色铁青地注视着下方。
他们是这十里洋场中,硕果仅存的几位本土化劲宗师。
“欺人太甚!这罗刹鬼子分明是在拿咱们的人命当乐子。”
一位练洪拳的宗师猛地一拍红木桌,红木桌面竟被拍出了一道裂纹。
“老夫去会会他,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不能让洋人继续这么糟践咱们的后生。”
“老李,不可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