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黄梅雨,到了夜半时分,愈发下得缠绵悱恻。
霞飞路上的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了一片斑斓的浮光。
今夜,沪城的地下武行,彻底炸开了。
杜老板没有替那“盲眼琴师”保密。
不是他不懂江湖规矩,而是他这等见惯了风浪的黑道大亨,真真切切地被吓破了胆,也憋不住这等足以掀翻青天的骇人听闻。
当晚,他手底下的几个心腹暗劲武师,便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各大茶楼、堂口里,把这事儿传得神乎其神。
“一根破马尾弓,就那么轻轻一戳。”
“那罗刹国的两米巨汉,连哼都没哼一声,像座肉山一样‘轰隆’就塌了,死得透透的!”
“那瞎老头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他,走那青石台阶的时候,还跌跌撞撞的,像个随时会摔死的老乞丐。”
流言如长了翅膀的飓风。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这消息便如同十二级台风,刮遍了整个沪城的武林。
那些白天里因为不敢下场而憋屈得砸杯子的拳师们,此刻在茶馆里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碗端在半空,半晌忘了喝。
……
法租界,一处私家公馆二楼。
沉香的烟雾在紫檀木的屋顶下缭绕。
太师椅上,坐着几位穿着长袍马褂的老者。正是白天在斗兽场二楼包厢里的那几位化劲大宗师。
“一根马尾弓,透穴杀人,防弹玻璃隔空震碎……”
洪拳宗师捏着手里那串星月菩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等神乎其技的‘丹劲’与‘音波罡气’,放眼整个华夏,除了北边那位刚把金陵城闹得天翻地覆的陆宗师,还能有谁?”
“理是这个理。”
坐在首位的太极宗师叹了口气,端起茶盏。
“可传闻中,那位陆宗师是个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的青年后生。今天咱们在台下看到的,分明是个背脊佝偻、满脸风霜的盲眼老叟!”
“难道那陆诚,还会什么缩骨易容的邪门法术不成?”
几位老宗师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毕竟,“半步抱丹”的境界对他们来说,已经宛如神话,神话里的人物究竟有什么手段,凡人岂能揣度?
“咳,咳咳……”
就在这时,里屋的雕花木床上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声。
今天在台上被打得胸骨塌陷的杂家偏门拳师老张,在徒弟的搀扶下,脸色惨白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张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冷气。
但他推开了徒弟的搀扶,扶着门框,盯着在座的几位宗师。
“老张,你醒了!快躺下,大夫说你这骨头……”
“别吵。”
老张喘着粗气,虚弱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太极宗师的话。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回想起在深坑边缘,那个盲眼琴师跌跌撞撞走下来的那一幕。
“别猜了。”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神仙,借了副老瞎子的空壳子,跑到这十里洋场,来看咱们沪城武行笑话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几位化劲宗师猛地站起身,浑身汗毛倒竖,一种名为“朝圣”的战栗感,瞬间流遍了全身。
是啊,到了那种境界,皮囊算什么?
扮个瞎老头,不过是谪仙人游历红尘的一场大梦罢了。
……
与此同时。
公共租界,德国领事馆的地下机要室。
几名穿着笔挺军装的德国军事专家,正对着一台电报机疯狂地拍打着按键。
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从地下斗兽场抢救回来的、已经碎成玻璃渣的卡尔·蔡司镜头残片。
带头的金发少校,脸色比外头的黄梅雨还要阴沉。
“长官,柏林方面回电了。”
一名通讯兵猛地站起身,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双手递了过去。
金发少校接过电文,只看了一眼,便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电文上的德语指令极其简短。
【华夏武术数据采集计划,即刻终止。】
【化劲宗师之威能,已超物理科学之解析范畴。严禁任何驻华军官私自挑衅。不要拿帝国指挥官的生命,去测试东方死神的底线!】
“终止了……”
金发少校苦笑一声,看着那一桌子的镜头碎片。
他们本想用西洋的坚船利炮和科学仪器,去剖析、去破解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武道传承。
却没想到,人家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他们,只是在喉咙里哼了一声,就将他们最先进的光学仪器震成了粉末。
悬在西洋人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不仅没有被拆解,反而磨得更加锋利了。
……
夜雨中的霞飞路,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穿着黑胶雨衣,贴着法国梧桐的树干,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这是杜老板手底下最精锐的青帮“暗堂”盯梢好手。
杜老板是个枭雄。
他在惊惧过后,贪念便如野草般疯长。
如果那个瞎老头真的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如果能花重金把这样一尊“核武器”供在自己的杜公馆里当保镖……
那他杜某人,在这沪城十里洋场,还有谁敢惹?
他的钱,他的地盘,就永远姓杜!
再也不用看那些金陵权贵和洋人的脸色!
于是,他不死心,连着派了三批最顶尖的盯梢高手,远远地坠在那“一老一瞎”的身后。
雨夜深沉。
这群盯梢的青帮特务,跟着前方的两个背影,拐进了一条名为“梅兰坊”的深邃弄堂。
“老大,他们进去了,就在前头……”
一个特务压低声音,指着弄堂深处。
然而。
当他们跟着走完这条并不算长的弄堂时,领头的刀疤脸突然停住了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对……”
刀疤脸看着眼前熟悉的路口,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霞飞路的街口,我们明明是往弄堂里走的,怎么又绕回原地了?”
“见鬼了,刚才那家卖白玉兰牌香烟的铺子,咱们十分钟前刚路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