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玻璃器皿，竟然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他发现我了？”
“不，不可能。我的隐息蛊连最先进的仪器都测不出来，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辈，怎么可能在几百号人里，揪出我的存在？”
……
底舱，锅炉房。
两个正在往火炉里铲煤的黑瘦水手，动作同时停滞，互相对视了一眼。
“山田君，暴露了。”
“那个支那魔鬼，他不仅知道我们在船上，他甚至在向我们下战书。”
“不要轻举妄动，帝国的高速摄像机都无法捕捉他的发力，大日本皇军的精英在他面前如同草芥。我们去了，就是送死。”
“留在底舱，立刻向本土发报，调几艘巡航舰过来。”
……
三等舱。
那三个伪装成江南皮货商人的金陵死士，正围在木板床上擦拭着手里的勃朗宁手枪。
听到头等舱传来的消息，带头的死士头目，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大哥，那姓陆的这是摆下了‘鸿门宴’啊，咱们去不去？”一个死士咬牙问道。
“去个屁。”
头目一把将手枪拍在木板上。
“宋部长三十六个八极死士在家里都被他杀鸡一样宰了。咱们这三条枪去了，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捏的。”
“他这是在敲山震虎。咱们就在这三等舱里缩着，只要不见面，他就没有借口大开杀戒。等到了北方，找机会暗放冷枪。”
……
这场风暴以头等舱餐厅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艘巨轮。
这哪里是什么盲人琴师助兴？
这分明是一场梨园行里最经典的戏码……《群英会》！
陆诚这是在以绝对的弱势之姿，大开中门，摆下了一场鸿门宴。
他在告诉所有人。
我就坐在这里，我手无寸铁，我眼不能视物。
但我知道你们都是谁，我知道你们藏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有胆子的，就来杀我。
……
一炷香的时间后。
头等舱西餐厅最中央的那张大圆桌上，摆满了昂贵的红酒和牛排。
但那张足以容纳十二个人的桌子旁，却只坐了三个人。
那个戴着巴拿马草帽，穿着白西装的南欧西洋剑仙，缓缓走进了餐厅。
走到桌旁，他拉开一张椅子，优雅地坐了下来。
“Waiter，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踏，踏，踏。”
紧随其后的，是那个干瘪的少林老僧，双手合十，拇指上缠着那一串香木佛珠，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施主，老衲只要一杯白开水。”
除了这两位。
东洋特高课的暗线没敢来。
金陵宋培伦残党的杀手没敢来。
至于那个让人忌惮的南洋蛊门高手，也没有现身，不知是不是躲在暗处。
餐厅里那些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富商买办们，虽然不懂武功。
但此时此刻，他们却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呼吸困难的压抑感。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沉闷得让人想要逃离。
那西洋剑仙的“锋芒”、老和尚的“枯寂”、暗处南洋高手的“阴毒”。
三种截然不同，却都达到了化劲圆满境界的恐怖气场，在这张大圆桌上空交锋。
一个送餐的侍者，端着托盘经过圆桌旁时，双手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当啷”一声，一把银质的西餐叉子从托盘上滑落，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侍者吓得脸色惨白，连声道歉，却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退下吧。”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餐厅的门外悠悠传来。
“笃、笃、笃。”
陆诚依旧戴着那顶破了一角的斗笠，身上那件青灰色的长衫在衣摆处还有些发毛。
他左手拄着那根光秃秃的马尾弓，右手将那把蛇皮起毛的破二胡抱在怀里。
就这么跌跌撞撞，缓缓走到了大圆桌的主位前。
拉开椅子，坐下。
清源老道士并没有跟来，他奉了陆诚的命，留在舱房里护着林雪那几个女学生。
此刻的这场大戏，只有陆诚一人，独坐主位。
西洋剑仙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中那根文明棍的圆头。那里面，藏着一把细剑。
老和尚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下闪过一丝骇然。
在这两位化劲圆满的绝顶高手眼中。
眼前这个瞎眼老头坐下的那一刻，这世间所有的气流、声音，仿佛都被他那具单薄的身体给彻底吞噬了。
他明明手无寸铁，明明是个老人。
却给他们一种，若是此刻拔剑出拳，必定会横死当场的大恐怖！
陆诚没有理会周遭那如临大敌的气场，只是摸索着端起面前桌上，那一壶餐厅免费提供的红茶。
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微微仰头，喉结滚动。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餐厅角落里的留声机的西洋爵士乐，在这一句唱腔面前，瞬间被压制得粉碎。
这是京剧里最脍炙人口的一出戏……《空城计》！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第二句唱出。
西洋剑仙只觉得握着文明棍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那引以为傲的骑士精神和战斗意志，在这股神意面前，竟然生出了一种无力抗衡的感觉。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垂的头颅埋得更低了。
而在餐厅门外那黑暗的走廊阴影里。
那个面色蜡黄的南洋蛊师，捂着胸口，一口黑血涌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陆诚坐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唱腔不急不缓。
他借着这首《空城计》，明明白白地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陆诚，今日就坐在这座“空城”里。
我没有带刀，我没有护卫。
我的城门大开。
我就在这里，喝着最便宜的茶。
但是。
你们，谁敢上前一步？
谁敢拔刀？！
一曲《空城计》，清唱落音。
余音袅袅，在餐厅内久久不散。
西洋剑仙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将一枚金币压在杯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老和尚闭着眼睛，叹息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黑暗中，那股蛊毒气机，也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