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说来,所谓封神量劫,若还照旧演化,确实已没了根基。
鸿钧收回手指,半空中那幅气运画卷也随之散去。
他望着马元,声音低沉了几分。
“天庭神位,已不足以镇住如今纷乱诸道。下一劫,不当封神,当封道。”
马元眸光微凝,心头猛地一跳。
“何谓封道?”他沉声问道。
鸿钧缓缓说道:“封神,不过是封一个神位,受天庭驱使。封道,却是分天道之权。”
“洪荒天道将使部分权柄显化于世,赐予那些能够承载大道,牧守一方的绝顶神圣、大能。得权者虽不登混元圣位,却可代天行权,执掌一方玄理法度。”
鸿钧眸光深邃,犹如渊海。
“一旦得封天道大权,纵是天道圣人,也不可轻易欺压。因为杀其人,便等同撕裂一部分天道权柄,必遭天道反噬。”
马元听到此处,心头顿时一沉。
他心思何等敏锐,只转念之间,便已想透其中利害。
封道,绝非天道单纯赐福,反倒是一层更深的可怕算计。
得天道大权者,固然能高踞万灵之上,连圣人也不可轻侮。
可从接下权柄那一刻起,此人也与天道牢牢系在一处,成了维系洪荒秩序的一枚重子。
方外大千,为洪荒众生留了一条脱离天道的新路。
于是天道便以封道为饵,将更多权柄显化出来,试图把那些心思浮动的强者重新拉回棋局之中。
这一劫,表面看是分权于众生,实则却是洪荒天道对诸道纷争的一次重新收束。是以权柄为锁,将所有试图跳出棋盘的人,重新拴回天道这驾大车之上。
马元沉吟良久,深深吸了口气,抬眼望向鸿钧。
“道祖既知方外大千已不受洪荒天道节制,这等关乎天道根本的隐秘,本可将贫道排斥在外。
任由玄门,西方,人道,地道自行去争那天道大权便是。为何还要将这等天机,特意告知于我?”
鸿钧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方外虽不入天道,却已成洪荒变数中最关键的一环。封道大劫一起,洪荒诸道争权。圣人教统,地道人道,乃至魔道与混沌残存诸神,都会身不由己地入局。”
“此劫之烈,只怕还在昔年凶兽,龙汉,巫妖诸量劫之上。你以为,你的方外大千,当真能独善其身么?”
马元眉头微皱,心中那股被人算计的预感越发浓重。
他索性把话挑明,沉声问道:“敢问道祖,贫道昔日在玉京山所得旧身法蜕,以及那混沌青莲本源,是否皆是道祖手笔?”
鸿钧闻言,神色依旧平静。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说了一句。
“旧日因果,自有来处。你能得之,是你该得。”
马元心头微凛。
他想起玉京山中那座古朴道观,想起混沌青莲恰在自己最需证道之时现世,再想到此刻紫霄宫主动显化,召他前来。
若说这一切全是巧合,连他自己都不会信。可鸿钧越是这般含而不露,越说明此中另有更深的局。
见马元沉默不语,鸿钧终于轻轻一叹,说出了一层连天道圣人都未必知晓的隐秘。
“合道,并非终点,也非全然自在。”
鸿钧的声音里,竟难得透出几分沧桑之意。
“玄门因阐天道而兴。贫道昔年以身合道,看似高高在上,代天执掌洪荒秩序,实则也是在尝试以己身之道,统御天道。”
“然而,天道至公无情,又岂会永远任由一人独掌其权。”
鸿钧望向马元,目光微微一厉。
“封道大劫的真正根源,并不全是为了应对你那方外大千。而是天道本身,要将部分权柄分散出去。使诸多得权者共同代天行权,以此制衡圣人教统,也制衡这紫霄宫。”
“此乃天道大势。便是贫道,也难轻改。”
马元闻言,心头剧震,终于彻底看清了这盘大棋背后的真意。
所谓封道劫,不只是天道对方外大千的回应,更是天道对鸿钧合道之后,渐生御道之势的一次反制。
天道要分权以求平衡。
鸿钧要借玄门维持秩序。
圣人要争门下气运。
人道地道要争一线生机。
魔道与混沌神灵,也必会趁机染指那散出的权柄。
此劫一旦掀起,洪荒天地便要化作一方巨大磨盘,再无任何一方势力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马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动,看着高台上的鸿钧,沉声问道:“道祖既受天道制衡,又为何要暗中扶持贫道?道祖究竟所图为何?”
鸿钧静静看着他,那平淡目光仿佛能照见真灵深处。
“若此劫失控,洪荒或有破碎之危。”
“方外大千既不归天道管辖,又已在混沌中立下根基。若有一日,洪荒当真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那方外,或可为洪荒众生留下一条退路。”
此言一落,紫霄宫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马元立在原地,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被道祖看重的轻松,反而愈发觉得沉重。
他回想自己一路走来。
当初在骷髅山白骨洞中,他所求不过是稳住性命,逆改命数,避开封神之劫,不做圣人博弈的一枚棋子。
这些年,他步步经营,算计因果,开辟诸天,好不容易才跳出天道樊笼,证得方外混元。
谁曾想,走到今日,他自以为已离了棋盘,却反倒成了鸿钧眼中,洪荒众生于末劫之中可能依仗的一条渡世之舟。
因果纠缠,命数转折,果真半点不由人。
鸿钧看着默然无言的马元,缓缓闭上双眼,落下最后一句话。
“封道之劫将起。”
“你已是方外道主,大可不争洪荒天道权柄。可方外大千既已显于洪荒,便不可能真正抽身事外。”
“这一场乱局,你终究还是要面对。至于如何取舍,全在你自身。”
紫霄宫中,道韵流转,复归寂然。
马元看着高台上闭目入定的老道人,知道今日这一番话,已然说尽。
他没有再多问半句,只郑重打了个稽首,随即转过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