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外,混沌翻涌,恍若怒海无涯。
灰沉沉的乱流之间,时有虚空雷霆一闪而过,撕开万里幽暗,所过之处,连混沌罡风都被震得寸寸崩散。
马元自那古老苍茫的紫霄宫中缓步而出,青袍大袖迎着罡风猎猎作响,神情却依旧平静。
那一双眸子深若古井,只轻轻一扫,仿佛便将这三十三天外的无尽混沌尽数映入心中。
他并未在天外多留,只把身一晃,周身混元道韵流转,自化一道清濛遁光,径直穿过层层罡风雷火,无声无息落向洪荒大地。
此番紫霄宫之行,道祖鸿钧亲口提及的封道大劫,无疑是一桩足以掀翻洪荒旧局的大事。
只是马元回返之后,却未曾声张半句,更不曾将这等隐秘外传。
须知此事牵连极广。
上有天道分权,下有圣人教统。
中间又有人道地道交缠,更别说方外大千与混沌深处那些古老魔神之间,同样因果重重。
真要说来,这一劫并非只是天地换局那般简单,而是诸方势力重新落子,稍有不慎,便要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贸然将消息放出,只会平白搅乱洪荒局面,叫原本尚可推演的大势,凭空生出无数变数。
在未曾筹谋周全之前,稳字,仍是第一要紧。
于是,马元依旧化作元虚道人模样,悄然回返南瞻部洲,于燧人圣城静室之中闭关坐镇。
这些时日,他几乎足不出户,只在蒲团之上闭目推演。
识海之内,混元道果徐徐转动,万千因果丝线交错成网,一边推算人族五帝之运,一边参详天道大权日后显世的种种变化。
如今的南瞻部洲,因人族武道大兴,气血狼烟冲霄而起,几有贯通天地之势。
暗中又有马元这尊方外混元护持,明面上则有武祖殿镇压人道气运。
是以这一洲之地,反倒成了洪荒之中少有的安稳所在。
北俱芦洲的妖族虽蠢蠢欲动,东西两方的圣人教派也未必没有插手人皇更迭的心思,可谁都知道,南瞻部洲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深浅难测。
那燧人圣城,更如一口深不见底的龙潭,轻易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只是南瞻部洲无事,却不代表整个洪荒也能就此太平。
却说北俱芦洲,极北苦寒之地,万载冰原铺陈无尽,狂风卷着碎雪呼啸天地,刮在人身上,直如刀削斧剁一般。
可就在这等冰天雪地深处,一股惊人杀机早已冲天而起,将上方厚重阴云都生生撕开。
妖祖鲲鹏与炎帝魁隗之间,到底还是起了大战。
魁隗身为人皇之一,又承帝俊转世之根脚,天生便有一股俯视六合的皇者气象。
他所执掌的太阳真火,霸烈无双,焚山煮海不在话下。
再加上人道正盛,气运加身,又得女娲亲传,其修为早已踏入准圣之境,善恶二尸尽皆斩出,道行不可谓不深。
但见魁隗立于长空之上,周身赤金神焰翻腾,如一轮大日悬于北荒。
每次抬手,皆有金乌虚影相随,火浪席卷之处,方圆万里冰川尽作白雾蒸腾。
可鲲鹏老祖也早非当年模样。
这老妖在北冥蛰伏多年,隐忍至今,法力愈发深厚。
更要紧的是,他得了罗睺遗泽,身上魔意日重,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阴沉诡谲之气。
只见他显出半人半鸟的凶厉法相,手持弑神枪,枪锋过处,黑芒横空,寂灭之意直透神魂,凶威比之往昔,不知强出多少。
二人在北俱芦洲边境大战不休,这一斗,竟是足足数十年。
天上太阳真火化作无边火雨,纷纷坠落。地下北冥真水卷起万丈寒潮,层层拍击。
水火相冲,阴阳碰撞,直打得天昏地暗,乾坤震荡。
然而这一战,终究还是魁隗失了几分天时地利。
他虽有帝俊遗泽,可如今毕竟已是人族之身,深入北俱芦洲,与鲲鹏这等占尽地利的老妖厮杀,先天便要吃亏。
再加上鲲鹏背后另有魔道暗助,手段狠辣难测,往往出人意表。
苦战多年之后,魁隗终是渐落下风。
到得后来,他硬受鲲鹏一记弑神枪芒,借着那股反震之力强行脱身,只得收拢残部,败退回北俱芦洲一隅,将大半疆域让与鲲鹏。
鲲鹏老祖立于风雪之间,望着魁隗远去的方向,仰天发出一声厉啸,声震北荒,狂意毕露。
这一战后,他声势大涨,不但一扫先前在武祖手中吃亏的颓气,更借此重新聚拢了北地群妖之心。
那些原本仍在观望的古老妖王,至此也纷纷低头归附。
一时之间,妖祖之名愈发稳固,北俱芦洲的妖气也再度兴盛起来。
天外天,娲皇宫中。
仙音流转,瑞气垂空。女娲娘娘端坐九彩云床之上,目光穿透层层虚空,将北荒这一场大战尽数收入眼底。
只是她神色淡然,始终未曾出手。
她并非全然不顾妖族,也不是不念魁隗这个名义上的门下。只是以圣人眼界,早已看出鲲鹏身上的异样。
那老妖周身魔气虽藏得极深,可终究瞒不过圣人法眼。罗睺留下的痕迹,已在他身上越来越重,那股魔意之中,更透着一股要搅乱洪荒秩序的疯狂意味。
昔年东海灭世大磨一击打落红绣球的景象,女娲至今记忆犹新。
那等魔威,那等不染天道常理的禁忌之力,纵是圣人也不能不忌惮三分。
如今的鲲鹏,分明已成了魔道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
说是探路石也好,说是搅局人也罢,总之绝非寻常妖祖之争那般简单。
她若此时贸然下场,极有可能被魔道顺势牵入局中。
到那时,所惹出的,只怕便不是一场北地之争,而是一场比巫妖量劫更难收拾的大因果。
不独女娲如此。
首阳山中的太清,昆仑山中的元始,乃至西方极乐之地的接引准提,也都在冷眼旁观。
诸圣皆已看出,北地妖族如今看似势大,实则内里早已掺了魔气,谁若第一个伸手去碰,谁便有可能先沾上一身说不清的因果。
天道大势未明之前,自然无人愿意先替旁人担下这份反噬。
是以洪荒表面如常,暗中却已波涛汹涌。
岁月悠悠,转眼又过去许久。
这一日,南瞻部洲腹地,燧人圣城中央,武祖殿上空忽然生出惊世异象。
那座沉寂多年的古殿,毫无征兆地绽开万道霞光。紫金神辉冲天而起,如天柱贯日,直把层层云海尽数洞穿。
紧接着,浩瀚人道气运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竟在圣城上空凝成一条紫金长龙。
那长龙盘旋高空,鳞甲分明,须角毕现,只一张口,便是一声震彻九霄的龙吟。
音波滚滚,传遍四方,引得南瞻部洲无数人族纷纷停下手中之事,仰头望天,心中自生敬畏。
一时间,祥云覆城,瑞彩千重,整座燧人圣城都被映照得辉煌庄严,几如神庭降世。
武祖殿深处,那具自昔年硬撼天罚之后,沉寂了整整十个元会的人道圣躯,也终于在这一刻缓缓睁开双目。
其眸光开阖之间,似有万古岁月流转不息。
人族先民钻木取火,构木为巢,披荆斩棘,与天地争命的一幕幕景象,皆在那双眼中一闪而过。
武祖禁足已满。
这尊替人族撑起一方天地的无上存在,终于又可重行洪荒。
消息尚未传开,各方大能也还未来得及前来道贺,便有一道青色身影已先一步踏入武祖殿中。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马元本尊。
殿内香火缭绕,青烟如织。那紫金气运浓得几乎化不开,呼吸之间,都能感到一股沉沉的人道威压扑面而来。
武祖端坐宝座之上,周身气血如海,滚滚奔流,与玄黄功德圣光交融一处,化作重重光晕,映得整座大殿愈发庄严。
他虽只是马元的一具化身,修为也不及本尊那般超脱,可承了人道大运之后,自有一种近乎圣贤般的厚重气象。
举手投足之间,皆带着人道之威,叫人不敢轻视。
马元望着这具与自己同源而出的化身,也不多作寒暄,径直走到一旁蒲团前坐下。
随后袖袍一拂,一层混元道韵顿时铺展开来,将整座大殿尽数罩住。
内外气机至此隔绝,任凭谁来推演天机,也难以窥探分毫。
做完这些,马元才将紫霄宫中所闻尽数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