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上台阶的燕朔雪脚步一顿,独眼扫来,待看清是厉狼星,秀眉紧蹙,几乎是本能地“唰”一下按住了腰间的佩刀:
“是你?!上次让你跑了,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待在北境?!”
厉狼星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脸上挤出讨好的憨笑:
“哎哟!燕将军息怒!息怒啊!误会,都是误会!上次南下是真有十万火急的事儿,我厉狼星对天发誓,在大楚地界上绝没干任何犯禁的勾当!这次留在云中城,纯粹是会朋友!真的!楼上姜玉麟姜公子和卫大哥都能替我作证!”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指向楼上,试图寻求支援。
燕朔雪顺着他的手指瞥了眼楼上探头探脑的岳擎,紧绷的脸色稍缓。
这家伙在北戎身份敏感,但在大楚境内确实没查到作奸犯科的实证。
她冷哼一声,按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但眼神依旧带着警惕和厌恶。
今天到底走了什么霉运?她心里哀叹。
先是成衣铺里撞见风大哥和别的姑娘卿卿我我,心碎了一地,连衣服都没心思买;
现在想借酒浇愁,又接连碰上厉狼星和卫凌风这两个她最不待见的家伙!
老天爷今天是专门跟她过不去吗?说好的否极泰来呢?泰呢?!被狗吃了吗?!
她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仿佛要把满腹的委屈和郁闷都吐出来,没好气地对厉狼星道:
“算了!懒得管你!反正我今天就是来喝酒的,没心情跟你计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还有楼上那个叫卫凌风的,都给我离远点!少来招惹我!听见没?”
厉狼星一听这话,非常“义气”地开始卖队友:
“燕将军您放心!我懂!我太懂了!您肯定看不上卫大哥那种风流成性处处留情的做派!其实我厉狼星也特别看不惯!我跟他绝对不一样!我可是实打实的专一人!”
燕朔雪连白眼都懒得翻,对这北戎莽汉的自卖自夸充耳不闻,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里堵得慌,只想找个角落安静地灌酒。
她不再理会还在喋喋不休表忠心的厉狼星,冷着一张俏脸,迈开步子径直朝楼上走去。
来到北安楼顶,夜风拂面,开阔的视野将云中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确是好风光。
她目光首先落在折扇轻摇的姜玉麟身上——这位云州姜家的少主,是为数不多她能以平常心对待的男性,行事磊落,于北境亦有功绩。
“姜公子,又见面了。”
姜玉麟含笑还礼:
“未曾想今夜能有幸请动燕将军大驾,实乃玉麟之幸。”
简单寒暄后,燕朔雪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面对那个传说中让她极其不齿的风流浪子卫凌风的准备。
她目光转向楼梯口另一侧,带着审视与厌烦扫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却让她瞬间如遭雷击!
不是想象中油滑轻浮的面孔,也不是厉狼星那种莽汉的讨好模样。
楼顶灯火下,那人斜倚着围栏,一身玄色北境侠客劲装,衬得身形挺拔,身后是流淌的璀璨灯河,柔和的光晕勾勒着他无比熟悉的俊朗轮廓。
竟然正是她魂牵梦绕的风大哥!
日思夜想的爱恋之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这最意想不到的场合!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张在战场上令敌人胆寒的小麦色俏脸,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她甚至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风…风…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旁的岳擎娃娃脸上满是惊讶,浓眉高高扬起:
“卫兄?!你和我师姐…认识啊?”他看看卫凌风,又看看明显失态的燕朔雪,一头雾水。
卫凌风闻言勾起嘴角,那笑容在燕朔雪眼中该死的迷人,他语气平淡得近乎官方陈述:
“哦,没什么。不过是来的路上,暗中护送昭夜公主殿下时,恰巧遇见过燕将军。当时有幸得见将军英姿,只是时机仓促,未能正式通报姓名罢了。”
这番话瞬间浇熄了燕朔雪心头刚刚燃起的惊喜火苗。
就这样?!我们之间……难道就只是这样一场‘恰巧遇见’和‘仓促未能通报姓名’的交情吗?
风大哥!你明明…明明已经想起了一些事!就算没完全恢复,也不该说得如此生疏冷淡,仿佛我们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啊!
燕朔雪的心在无声呐喊,酸涩感几乎让她窒息。
她想反驳,想不顾一切地喊出来,告诉大家不是这样的!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一方面,六年前的往事牵扯龙鳞预言,是绝不能在他人面前提及的秘密;
另一方面,她猛然意识到,自从重逢以来,自己为了那该死的预言和所谓的“不影响他恢复记忆后的决定”,一直刻意保持着疏远和冷淡的态度,这不正是自己亲手划下的鸿沟吗?
他此刻的冷淡疏离,不正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吗?她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的“官腔”?
正当燕朔雪心乱如麻,苦涩难言之际,卫凌风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刀:
“况且,当时燕将军就已谆谆告诫在下这次北上要‘摆正位置’‘规规矩矩’。在下可是一直铭记于心,丝毫不敢逾越。燕将军,您说,是吧?”
这轻飘飘的补刀,精准地戳在了燕朔雪最痛的地方。
不是的!我让你守规矩,不是要你对我如此生分!
我只是…我只是怕太亲近会影响你恢复记忆后的决定,怕那该死的预言应验!
我从未想过把你推得这么远啊风大哥!她内心疯狂地辩解着,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无声的酸楚。
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尤其是师弟岳擎那疑惑的眼神中,燕朔雪只能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用力抿了抿唇,努力维持着少将军的镇定,口不对心的点头道:
“啊…哦…是…是这样。”
燕朔雪的目光在顶楼扫了一圈,确认再无他人,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指向卫凌风,声音都变了调:
“等等!所以你……你你你就是卫凌风?!那个卫、卫凌风?!”
卫凌风坦然点头道:
“不错,正是在下。如假包换,就是燕将军口中那个‘轻浮浪荡’、‘大楚第一淫贼’的卫凌风。”
这简直比在这里见到风大哥更令她惊讶,燕朔雪甚至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不可能啊!你……你怎么会是卫凌风呢?!”
看到一旁姜玉麟、岳擎和厉狼星投来的探究目光,燕朔雪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找补道:
“咳!我的意思是……他一路暗中护送昭夜公主殿下北上,做得相当不错!尽职尽责!我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只是……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就是那个卫凌风!”
电光火石间,一切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风大哥的风……难道就是卫凌风的风!
他当初说“有要事北上”……原来是暗中保护杨昭夜!因为他本就是天刑司的人!
一切都对上了!
巨大的冲击过后,紧随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恐慌。
燕朔雪只觉得眼前发黑,心中那个小人儿正绝望地抱着脑袋无声尖叫:
完了!彻底完了!
自己平日里在军营里,是怎么编排这个“卫凌风”的?那些“江湖草莽”、“轻浮浪荡”、“不尊重感情”、“反面教材”、“反派标杆”……批评他的话简直能汇编成半部兵书了!
这些刻薄话……不会全都传到风大哥耳朵里了吧?!
天啊!她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啊!她骂的是那个想象中的风流混蛋,不是她的风大哥啊!
听到燕朔雪这番“印象没那么坏”的评价,岳擎和姜玉麟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既然二人之前见过面,那就没事了。
岳擎甚至帮腔道:
“哈哈!我就说嘛!师姐您看人还是准的!之前我还特意请姜兄把您那些……呃,那些您对卫兄的评价和期望,都原原本本转告给卫兄了!劝他收收心,好好做事。如今看来,卫兄是真听进去了,效果显著啊!师姐您看,卫兄现在多稳重!”
什么?!
燕朔雪闻言如遭雷击,转头看向岳擎,心说你……你都告诉他了?!
完了,实锤了!自己对卫凌风的那些评价一字不落全进了风大哥耳朵!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把自家这个憨直过头的师弟塞回娘胎重造!
她几乎是本能地面带祈求看向卫凌风,希望他能从眼神中读懂自己的懊悔和“那都是误会”的心声。
谁知卫凌风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没接收到任何信号,神色平淡的顺着岳擎的话茬补充道:
“岳兄说得对。燕将军金玉良言,振聋发聩。卫某深受教诲,痛定思痛,觉得如今确实该洗心革面收收心了。往后啊,对任何女子,都不能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了。”
轰隆!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燕朔雪心头。
不会对任何女子起念头了?!
不行啊!风大哥!
你对别的女人没念头也就罢了,可……可对我也不行了吗?!
她可以接受为了那该死的龙鳞预言,为了不害死风大哥而忍痛保持距离,甚至咬牙忍痛永生不见。
但她绝对不能接受——是自己亲手用那些刻薄的反面教材言论,生生把风大哥骂得心灰意冷,彻底对她关上了心门!
还没等燕朔雪想好怎么解释,一旁的厉狼星就粗声粗气地也补了一刀:
“收心好哇!卫大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今天这顿酒必须喝个痛快,替天下女子感谢卫兄的不祸害之恩啊!哈哈哈!”
“……”
燕朔雪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要不是顾忌场合,她真想回头一刀劈了这个口无遮拦的北戎莽汉!
这里要是没人,她甚至能豁出脸皮,直接拉起风大哥的手喊:风大哥!别收心!至少再祸害一个吧!就祸害我吧!
姜玉麟温雅含笑地打着圆场:
“既然人都到齐了,大家就请入座吧。小二,起菜了!”
卫凌风直接走到圆桌的尾座坐了下来,姜玉麟和岳擎对视一眼,默契地打算一左一右挨着卫凌风坐——这样既显得亲近,又能把卫凌风和那位对卫兄成见极深的燕朔雪隔开,省得待会儿师姐看他哪哪都不顺眼,平添麻烦。
厉狼星见状,心里也乐开了花,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坐到英姿飒爽的燕将军旁边了,简直完美!
谁知,岳擎刚抬脚要往卫凌风左边坐,后脖领子猛地一紧!
他整个人被自家师姐燕朔雪拽着往后一扯,踉跄着让开了位置,在岳擎惊愕的目光中,燕朔雪已经动作利落地一步跨前,稳稳地坐在了卫凌风旁边的那个空位上。
岳擎:“???”
他娃娃脸上写满了茫然和震惊,看看自己空出来的位置,又看看面无表情端坐的师姐,心里直犯嘀咕:
什么情况?师姐不是最烦卫兄这种风流名声在外的人吗?刚才在楼下还警告厉狼星离卫兄远点呢!怎么自己反倒贴过来了?难道……是故意坐在这里,近距离监督卫兄?考验他是不是真的收心了?师姐这思路……果然深不可测!
燕朔雪这一坐,不仅把自家师弟挤开了,也无形中把眼巴巴想凑过来的厉狼星隔在了她和岳擎之间。
此刻,燕朔雪看似镇定地坐在风大哥身边,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右眼忍不住偷偷地瞟向身侧的卫凌风,他正神色如常地听着姜玉麟说话,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在旁边,也没接收到她这复杂又忐忑的目光。
燕朔雪心底甚至升起卑微的庆幸:希望他是真的没注意到……如果他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那她这颗心,怕是要碎得更彻底了。
她突然觉得心里那点关于“龙鳞代价”的纠结,在风大哥彻底对她关上门的事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而坐在燕朔雪隔了一个座位的厉狼星,也正毫不掩饰地望着着不远的“小弓绝”。
这么近看,燕将军那股子凛然又带着野性的劲儿,真是越发迷人!只是……她怎么老往卫大哥那边瞟?眼神还那么复杂?
厉狼星浓眉微蹙,心里犯起了嘀咕:
难不成卫大哥身上真藏着什么合欢宗勾引女子的独门秘药?
这时,姜玉麟拍开几坛泥封,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来来来,这可是北境窖藏了二十年的西风古酿!今日难得几位兄弟……咳,还有燕将军,大家齐聚一堂,缘分难得,定要一醉方休!”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醇厚的回甘,果然是好酒!众人纷纷赞叹。
姜玉麟举碗,含笑看向燕朔雪:
“今日这第一碗酒,意义非凡。燕将军身份贵重,又是我北境的巾帼英雄,不如就请燕将军先提一碗如何?”
被点名的燕朔雪正满脑子想着怎么跟风大哥解释和赔罪,一时有些走神,此时反应过来,端起酒碗起身道:
“哦,好!这第一碗酒,敬北境边关安宁,愿狼烟永熄,百姓安居!”
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边那个让她心乱如麻的身影,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几分:
“也敬今日难得的相聚。江湖路远,军旅倥偬,能同桌共饮,皆是缘分。愿诸位……惜取眼前缘,莫负相逢意。更愿……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从家国大义的豪迈开场,到结尾儿女情长的终成眷属,这祝酒词转折得略显突兀,燕朔雪只希望风大哥能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可惜风大哥听没听出弦外之音尚不可知,旁边几位“热心听众”却先自以为懂了。
厉狼星咧开大嘴,带着北戎汉子特有的直爽,笑着朝卫凌风嚷道:
“卫大哥!听见没?燕将军说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不是让四处留情祸害姑娘哟!”
你他娘的……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燕朔雪强忍着把碗扣在这莽汉脸上的冲动,心里的小人儿已经把这口无遮拦的家伙射成了筛子。
祸不单行,她身边那个同样缺根筋的师弟岳擎,完全没察觉师姐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因为知道卫兄玩笑随和的性子,也跟着点头调侃道:
“哈哈哈厉兄弟说得在理!来的路上我师姐还跟我念叨呢,说卫兄你闯荡各州,一路英雄事迹,最终位列‘四海’,本事那是顶呱呱的!这点她绝对认可!
可就是这对待感情嘛……啧啧,师姐说了,太过随意!江湖上都传遍了,说您认识人家姑娘没几天就……咳,就好上了?这哪成啊!这不就成见色起意了吗?哈哈哈!”
前一刻还满心期待地偷瞄着风大哥,借着祝酒词偷偷向风大哥递出一点心意的小火苗。
下一刻就被自家这憨直师弟一桶名为“过往黑历史”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燕朔雪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只能低下头,再也不敢去看卫凌风的方向,只能在心里咆哮:
“臭师弟!你给老娘闭嘴!谁让你复述这个了!我是那个意思吗?!我是……我那是……”
她想反驳,想大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岳擎复述的,那些关于“见色起意”“轻浮浪荡”的评价,都是她自己亲口说过的!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解释,卫凌风就已经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道:
“燕将军教训得极是!往后啊,我定当注意,那些才认识几天的露水情缘,确实不该在意,显得我很轻浮,还像热脸贴冷屁股似的!”
燕朔雪的心一抽,差点把酒碗捏碎。
别呀!风大哥!你在说什么啊?!你怎么能不在乎呢?!我在乎啊!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们虽然也才认识几天,可经历过生死是真心的呀!我们和她们不一样!
风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被自己那些混账话和这段时间的冷漠伤到了?要彻底收心?那……那自己怎么办啊?
她急得几乎要脱口而出,杏眼焦急地望向卫凌风,想从风大哥脸上找到一丝戏谑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哪怕他生气也好!
并试图用眼神传递十万火急的更正声明,可卫凌风说完,根本没给她开口解释的机会,直接一仰脖,“咕咚咕咚”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仿佛在说:看,燕将军,我多听话,你说什么我做什么,既然不让我轻浮,那就绝对没有一点暧昧,这样你满意了?
完了……
燕朔雪心里拔凉拔凉的,满嘴苦涩,也只能认命般端起碗,硬着头皮将那辛辣的液体灌了下去。
酒入愁肠,火烧火燎,却压不住心底那越来越浓的恐慌和懊悔。
她咬着下唇,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身边那个放下空碗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男人。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顶楼,吹在燕朔雪滚烫的后颈上,她伸手向后一摸,才发现不是冷风而是“回旋镖”。
然而,此刻心如乱麻的燕少将军还不知道,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她亲手射出的那些关于卫凌风的刻薄话语,那些自己这些天的冷漠对待,正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她的后脑勺依次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