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小儿,汝本织席贩履之徒,侥幸攀附天恩,窃据朔州,便敢以至尊自居乎?汝麾下兵马,不过纠集一群秦胡狗卒,茹毛饮血之辈,沐猴而冠,便敢在中原耀武扬威?
白波郭太,庸碌之辈,南匈奴羌渠,冢中枯骨,汝侥幸胜之,便自以为天下无敌耶?
某坐拥太行千里,带甲百万,战将千员,若非天降大雪,庇护汝命,此刻某已率黑山健儿踏破五原,取汝首级悬于太行山巅矣!
汝若有胆,来年开春,与某会猎并州,某必亲率儿郎,将汝那支胡狗杂军碾为齑粉!——大汉平难中郎将燕。”
刘备从头到尾看完,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绽开了一个笑容。
“哈哈哈哈,好一个张燕啊,骂得真够狠的。”
“他是大汉平难中郎将,我刘备倒成了逆贼。”
“此贼怕是忘了,当初在常山真定被我带着长水胡骑追的屁滚尿流。”
刘备将竹简递给袁涣,摇头笑道。
“张燕说我是饕餮,带着一群秦胡狗卒耀武扬威,有点意思。”
袁涣眉头越皱越紧:
“这话实在不堪入目,明公当真不动怒。”
刘备笑道:“我的平静,源于一个事实。”
“朔州雄兵甲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朔州舆图前,伸手在图上缓缓划过。
五原、云中、朔方、西河、上郡、北地,一个个郡名在他指尖掠过,像是抚摸着一头沉睡猛虎的脊背。
“张燕麾下虽过百万,却不过是土鸡瓦犬。他那些兵马,说得好听叫黑山军,说得难听,不过是拖家带口的流民,老人、妇孺、孩童占了七成,真正能上阵打仗的壮丁不过二三十万,还分散在千里太行山中,能集中调动的最多不过十余万。
十余万流民组成的步卒,没有像样的甲胄,没有统一的训练,没有可靠的补给,凭什么跟我朔州百战精骑抗衡。”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诸将:“要不是这场雪,此刻我们已经到了太行山下。”
赵云击掌道:
“明公说得是。黑山军就在朔州侧翼,拥众百万,若不加以压制,只怕朔州、并州、冀州百姓都不得安生。先平此贼,倒也是解除我朔州腹背之患。”
刘备重新坐回案前,目光沉沉地盯着舆图上那一条纵贯南北的太行山脉
“我也是这么想的。黑山军躲在太行山里,太行山从河东一直绵延到并州、冀州、幽州,地跨千里,沟壑纵横,山谷幽深。想要彻底剿灭此贼,不容易。”
历史上黑山军经过了汉末的反复围剿,跟袁绍还打了好几年,不分胜负,最后曹操一统北方,用高官厚禄才将其招安。
以袁绍当时坐拥四州之地的实力,尚且歼灭不了他们,可见这伙人有多难缠。
“这些贼人极为难以处置,但也不能放任他们继续壮大。”
“他们虽然人数众多,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渠帅林立,号令不一。张燕号称百万之众,实则是由大大小小几十个渠帅拼凑起来的。张燕直属的本部兵马,也就是常山一带的核心部众,人数不过数万。只要击败了他的本部,打掉他的威信,其余的渠帅自然会动摇。”
徐庶目光一闪,已经明白了刘备的意图:
“明公的意思是,擒贼先擒王,集中力量击溃张燕本部,其余各部则用离间和利诱分化瓦解。”
“正是。”刘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对张燕本部,要打,打得越狠越好。对其他的渠帅,能拉拢的拉拢,能收买的收买,能吓住的吓住。百万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张燕能约束他们,靠的是威望和利益。只要把张燕的威望打掉,再把利益摆到明面上,自然有人会动摇。”
袁涣捋须沉吟道:
“只是太行山地形复杂,处处可以藏兵。张燕若是一心避战,在山中跟咱们捉迷藏,却也不好对付。”
“所以这个冬天就得开始准备。”刘备的目光转向徐庶。
“元直,你亲自安排,派遣精干细作深入太行山。不要怕花钱,金银珠玉尽管带,布帛粮米的承诺尽管许。我要你做到三件事:第一,摸清黑山军各部渠帅的驻地、兵力、粮草储备。
第二,离间各部渠帅与张燕的关系,让他们知道跟着张燕没前途。
第三,对可以争取的渠帅,先期接触,许以官职和钱粮,不必立刻要他们表态,只消在他们心里埋一根刺,让他们在关键时候犹豫那么一下就足以。”
徐庶颔首领命,已经在心中盘算起人选和路线。
刘备又转向堂中诸将,目光从徐荣、张杨、关羽、张飞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四将每个人的脾气秉性他都了如指掌。
徐荣沉稳老练,常年在边塞,经验丰富,是打硬仗的料。
历史上徐荣在汜水大破曹操,可以解释为曹操带得都是新兵,徐荣麾下西凉兵质量碾压。
然则,二度击破孙坚可就很有含金量了,孙坚是和徐荣同期崛起的底层名将,而且在荆州作战多年,麾下的兵马骁勇善战,也被徐荣一波带走了,那就是徐荣真有本事了。
毕竟,同样是带着西凉兵,胡轸、吕布就被孙坚干了个底儿朝天。
真要比起用兵,徐荣的表现不见得比吕布、孙坚这些人差。
张杨悍勇果决,善于笼络人心,他胜在各方面能力平均。
关羽性格自负,却也爱兵如子,骁勇善战,张飞粗中有细,喜欢鞭打士卒的毛病这些年也改了不少。
基本上,这四人控制着四个郡的兵权,也逐渐成为了刘备所依仗的外军统帅。
至于中军,毫无疑问,则是由傅燮统帅,支援四方。
就算刘备生病了无法指挥朔州军,有这几位在,朔州军的体系照样运转,也出不了乱子。
“传我军令。”
“今岁朔州军将士不轮休,各营兵就地转入冬训,厉兵秣马,准备来年会战黑山军。”
“徐伯当。”他点出了第一个名字。
徐荣跨步出列,抱拳躬身。
“你的云中兵是朔州军锋,来年会战,正面进攻黑山军本部的重任交给你。这几个月,你抓紧训练,尤其是山地作战。太行山南麓开春后泥泞不堪,战马容易陷蹄,你要提前选好适应泥泞地形的兵士,准备好相应的装具,不要到了战场上才手忙脚乱。”
徐荣沉声应道:
“末将领命。开春后便是泥潭火海,也决不退缩半步。”
刘备点头,目光移向张杨:
“张稚叔。”
张杨大步出列。
他是朔州本地豪强,承蒙刘备举为茂才,一路抬举到两千石位子,朔州大战和捕鱼儿海大战、白波谷大战之后,他也顺利升到了关内侯,距离列侯只差一步,此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急于再立新功的锐气。
“你的朔方营常年守边,这次给你一个立功机会,来年进山围剿,你便是主力。。”
张杨咧嘴一笑:
“明公放心,末将定不负厚望。”
“云长。”
关羽缓缓起身。
“云长,你的任务最重。”刘备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会战时,你为后军总接应,哪一路吃紧你救哪一路,哪一路突破了你跟进扩大战果。此外,河内是黑山军的主攻方向,朱儁虽然忠勇,但他麾下兵马不多,我担心他撑不到开春。你这几个月要与他保持联络,随时了解河内战况。”
“必要时,你麾下的北地营可以先行南下,配合朱儁守城,不必等我主力。当然,这条路不好走,大雪封山,要绕很远。你去不去得了,你自己判断。”
关羽微眯的双眼陡然睁开,眸中精光一闪,只说了两个字:
“去得。”
“好。”刘备最后转向张飞。
“益德,你西河营突骑速度快,来年会战时,你负责侧翼包抄,截断张燕的粮道,袭击落单的敌兵,把敌后给我搅弄成一锅粥。”
张飞一拍大腿,声如炸雷:
“俺就等着这一天!州将放心,张燕那厮的粮草要是能从俺手下溜走,俺把张字倒过来写!”
堂中诸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
刘备却没有笑。他重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太行山那一道南北走向的山脉线上,指节微微用力,在粗糙的帛面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诸位,黑山军不是白波军,也不是南匈奴。白波军是贼,南匈奴是胡,打他们,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但黑山贼不一样,他们大多数人原本是大汉的子民,是被苛政和饥荒,以及黑山军裹挟逼进山里的流民。打仗的时候,不要滥杀,我们的目的是平定叛乱,不是屠戮百姓。这条军纪,诸将务必约束部属。”
“如果能招降黑山军,我们就拥有了更多的人口去耕种,说到底我们朔州军吃的也是民脂民膏,百姓越多,我们的衣食才能更充足。”
堂中诸将收起了笑容,齐齐抱拳:“谨遵州将令!”
从这日起,整个朔州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九原城外的军营里,操练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武库里积攒多年的弓弩箭矢被一捆捆搬出来清点翻新,辎重营的工匠们日夜赶工,打造器械和运粮车辆,各郡的粮仓开始向边界集中,一车车粟米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徐庶则亲自挑选了一批精干的细作,分批潜入太行山。
这些人有的扮作贩盐的商贾,有的扮作逃难的流民,有的扮作游方的道士,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金帛和密信,每个人脑子里都装着需要策反的渠帅名单和需要搜集的情报要点。
他们像一滴滴墨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太行山那张巨大的地图里,等待着来年春天被战火点燃的那一刻。
时间一天天过去。
阴山的雪越下越厚,草原上的积雪从脚踝没到了膝盖,又从膝盖没到了大腿。
胡杨林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在惨白的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黄河完全封冻了,冰面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只有偶尔几处冰裂露出下面黑色的水流,像大地的伤口。
刘备每天都会站在城头,朝东南眺望。
虽然隔着数百里的风雪,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尽头,有一支百万人的流民大军正在蠢蠢欲动,有一个叫做张燕的男人正在对着朔州的方向咬牙切齿。
而刘备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冰雪消融,道路解封。
朔州的数万铁骑将会踏碎太行山。
这场雪,帮了张燕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
反而给了朔州军充足的时间治农讲武,养精蓄锐。
等到来年龙啸并州之日,将是黑山军彻底覆灭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