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整个朔州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阴山山脉被积雪覆盖,远远望去像一条横亘在北方的银龙,山脊线上的雪被朔风卷起,在苍白的日光下扬起漫天的雪雾。
草原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胡杨林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
城外的军营里,操练声依然不绝于耳。
朔州军的冬训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刘备每日必到营中巡视,有时亲自下场与士卒同练。
而在千里之外的关中战场,同样的冬雪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美阳。
这个扶风郡中央的县城,此刻成了汉军与叛军对峙的前沿阵地。
此地距离汉武帝的茂陵只有七八十里,一旦被叛军冲到茂陵,把汉武帝陵墓破坏,张温可以说是罪责难逃。
虽然说西汉的皇陵后来几乎被赤眉军和羌人陆续挖完了,然则毕竟是皇家的脸面。
要是被一群打着清君侧名号的西凉叛军越过十数万大军再挖一遍,那就不是丢脸的问题。
汉军的士气会彻底崩溃。
张温的中军大营设在美阳城西的一座高坡上,十余万大军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营火连云,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可走近了看,才能看到这支大军的真实状态,士卒们面有菜色,营中的军粮已不敷一月之用,从陕县转运的粮食在路上被大雪阻隔,运粮的民夫冻死冻伤者十之二三,能运到前线的粮食越来越少。
军士们吃不饱肚子,便开始偷鸡摸狗,骚扰百姓,军纪日渐涣散。
张温三令五申不许扰民,可饿着肚子的丘八哪有那么好约束,斩了几个首恶之后,抢掠之风表面上收敛了些,背地里却依然如故。
叛军的日子也不好过。
边章、韩遂的大营扎在美阳以西的雍县,同样被大雪困住,同样缺衣少食。
羌人虽然耐寒,但大雪封山后牧草断绝,随军的牛羊饿死大半,羌兵们杀马充饥,吃得满嘴血腥。
双方隔着雪原对峙,都在咬牙苦撑,都在等待对方先撑不住。
然则,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十一月某日深夜,天地间忽然亮如白昼。
一道流星撕裂夜空,拖着十余丈长的火尾,从东北方划向西南方,将整个关中平原照得纤毫毕现。
妖异的赤红降临人间,仿佛天穹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流星划过天际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宛如万马奔腾,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美阳城中的狗狂吠不止,军营中的战马受了惊,纷纷挣脱缰绳,在营中乱窜,撞翻了帐篷和火盆,引起一阵不小的骚乱。
叛军大营中的景象更加可怖。
边章和韩遂的营地正好在流星轨迹的正下方,那道赤红色的光芒从他们头顶掠过时,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营中的驴马发出凄厉的嘶鸣,有些直接瘫倒在地,口吐白沫。
羌人们纷纷跪倒在地,朝天空叩拜,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羌语祷词。
一些年长的羌族首领面色煞白,颤抖着手指着天空,说这是天神发怒的征兆,是大凶之兆,若不赶紧退兵,必将全军覆没。
边章站在中军帐前,仰头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流星尾迹,面色铁青。
韩遂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手指却在不自觉地捻着腰间佩剑的剑穗。
他们都是凉州人,从小听着羌人的天象传说长大,深知这道流星在羌兵心目中意味着什么。
羌人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人心浮动,若不赶紧做点什么,军心便要散了。
韩遂低声对边章说了句什么,边章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击败皇甫嵩的余威,一举攻破美阳,直取长安。
可张温坚壁清野的策略让他们有力无处使,大雪封山后补给线几乎断绝,羌兵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如今再加上这颗不祥的流星,继续在美阳耗下去,只怕不等汉军来攻,自己的队伍便要自行溃散了。
边章终于做出了决定:撤回金城郡,补充粮草,整编部伍,来年再战。
这个决定在叛军高层中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北宫伯玉主张趁大雪天汉军松懈,发起最后一次猛攻,赌一把,王国则主张分兵袭扰汉军粮道,以逸待劳。
但边章和韩遂的态度异常坚决,加之叛军的士气确实低落,那些持反对意见的首领最终也只能服从。
撤退的命令连夜下达,叛军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天明后拔营西撤。
然而这道命令下达得太晚了。
流星坠落的那个夜晚,汉军营中同样有人看到了这道天象。
董卓当时正在自己的军帐中擦拭环首刀,忽然帐外亮如白昼,他掀帘而出,正看到那道赤红色的流星撕裂夜空,朝叛军营地的方向坠落。
他站在雪地里,仰头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光芒,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他做了一辈子的凉州将领,跟羌人打了几十年的仗,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羌人的心理。
“那些胡人畏天敬神,把天象看得比命还重,这样的流星坠在他们的营地上空,足以让羌兵斗志崩溃。这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战机。跟我上!”
他没有等张温的将令,天亮之前,董卓已经点齐了麾下西凉铁骑,又派人联络了右扶风太守鲍鸿,将自己在美阳以东驻扎的三千兵马也一并拉了出来,合计一万一千人马,趁着雪雾未散的凌晨,悄无声息地摸向叛军大营。
叛军大营中正在准备撤退,秩序本就混乱。
羌兵们收拾了一夜的辎重,人困马乏,大部分人连皮甲都没来得及披上,正乱哄哄地拆帐篷、套马具、装载粮草。董卓的骑兵便是选在这个最松懈的时刻杀了进来。
雪雾中突然传来沉闷的蹄声,起初模糊,继而清晰,最后如同万鼓齐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叛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黑压压的骑兵已经从雪雾中冲了出来,刀光映着雪光,杀声震天动地。
董卓一马当先,手中环首刀劈开雪雾,一刀便将一名羌族渠帅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他身后的凉州铁骑如同潮水般涌入叛军营地,马蹄踏翻了火盆,点燃了帐篷,火势在雪地上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与雪雾混在一起,将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叛军完全被打懵了,还当是汉军主力到来。
羌兵们四散奔逃,有的连兵器都没找到就被骑兵撞翻踩死,有的在混乱中互相践踏,死在自己人的马蹄下。
边章和韩遂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上马,试图组织反击,但董卓的骑兵来得太快太猛,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边章扯着嗓子喊了几句号令,声音却在厮杀声中被完全淹没,根本传不出去。
韩遂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一把拽住边章的马缰,大喊道:“撤!!”
边章咬着牙,恨恨地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已经化作火海的营地,终于拨转马头,在亲兵的簇拥下朝西狂奔而去。
他一走,叛军彻底崩溃,羌兵们丢了辎重,扔了武器,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在雪地上没命地朝西逃窜。
董卓的骑兵追出二十余里,斩首数千级,缴获的辎重堆积如山。
捷报传到美阳汉军大营时,张温正与诸将在中军帐中议事。
听到董卓擅自出击、大破叛军的消息,帐中诸将的表情各异,张温面色微沉。
他放下军报,当着诸将的面称赞:“董公勇猛果敢,抓住战机,击破敌军,是此战的首功之臣。”
然后却下令,“敌寇溃逃,当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歼灭敌军,此番以荡寇将军为主将,率陶谦、赵岐、袁滂、邹靖、孙坚等六将,统兵三万追击边章、韩遂的败军,务必将叛军一举歼灭。”
这道命令一下,满座皆静了一静。
陶谦抬起头,看了张温一眼,欲言又止。
追击的命令中,没有董卓,这分明是……排斥董家军官。
张温与何进交好,此番能出任关西统帅,全仰仗何进力保。
摆明了张温支持何家,而那董卓支持董家。
也难怪董卓不听军令擅自出击,而张温则处处打压董卓。
命令传到董卓营中时,这位刚刚打了大胜仗的破虏将军正在指挥士卒清点战利品。
听完传令兵的宣读,董卓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他一言不发地挥手让传令兵退下,然后猛地拔出环首刀,一刀劈断了身旁的木桩。木桩应声而断,碎屑四溅,落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乃公抓住的战机,乃公击溃的叛军,追击杀敌的功劳却归了别人?”董卓咬着后槽牙,额上青筋暴起,声音低沉得像野兽的呜咽。
“他张温就是这么当统帅的?”
长史刘艾站在一旁,等他稍稍平息了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将军息怒。张温此举,用意不言自明。他是袁家的盟友,支持的是何家的势力。将军在朝中自然被归为董家一系。张温打压将军,扶植宗员、陶谦、袁滂这些人,无非是不想让董家的人在这场战事中拿到太大的军功,以免日后不好控制。”
董卓冷笑一声,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压得住吗?乃公打了二十年仗,凉州这地方,谁说了算,他心里没数?”
刘艾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董卓的怒火并没有因为刘艾的劝慰而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如今董卓麾下可不只是西凉诸将,还有董承这宗外戚、刘艾、刘靖这样河间刘氏宗亲。
真要跟张温闹起来,董卓并不怕。
他连夜写了一封措辞强硬的文书送到张温帐中,大意是自己对凉州地形和羌人作战了如指掌,追击边章这等残寇,非自己莫属,请求率本部人马参与追击。
张温看到这封文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召来长史赵岐,将这封文书递给他看,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
“董卓此人不听号令,私自出兵,本将念在他打了胜仗,不予追究,他倒好,反倒对本将的部署指手画脚起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车骑将军?”
赵岐看完文书,沉吟道:
“明公,董卓悍将也,在凉州素有威名。此人对羌作战确有独到之处,若一味压制,恐生变数。不如让他率部接应宗员,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张温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不可。我已经让诸将率精兵分头追击,足以对付北宫伯玉的残兵败将。董卓去了,不过是分一杯羹罢了。何况,此人的性情你也看到了,居功自傲,目中无人,若再让他立下大功,日后更难约束。”
“我不仅不让他追击,还要把他调的远远地。”他又下了一道命令:
“着董卓率本部三万人北上安定郡,征讨先零羌。”
赵岐一怔。先零羌是凉州羌部中实力最雄厚的一支,占据着陇山周围的广袤草场,控弦之士不下五万。
让董卓率三万人去征讨先零羌,兵力上并不占优,更何况羌人来去如风,极难捕捉,就算追上了也未必打得过,打过了也未必能取得多大的战果。
这分明是在给董卓穿小鞋,给他一个名义上很重要的任务,实际上却是把他支到一个打不出什么名堂的角落里,免得他在主战场上碍手碍脚。
张温的这一手,算得精细,但也算得过于明显了。
董卓接到北上的命令后,在帐中独坐了一夜。
他的亲兵们守在帐外,只听到帐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磨刀声。
主帅张温和董卓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这成为了汉军战败的伏笔。
次日清晨,董卓掀帘而出,面色如常,只吩咐了一句:“传令三军,北上安定。”
他走的时候没有去张温帐中辞行,甚至连例行的请示都没有,直接拔营北上。
张温在中军帐中远远望着董卓的军旗消失在雪雾里,身旁的孙坚低声说了一句:
“此人日后必为国家大患。”
张温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然而张温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精心布置的这场追击战,会败得如此惨烈。
是,叛军被流星坠营,心慌意乱,吃了败仗仓皇而逃,然而董卓并未伤其根本。
汉军诸将都是关东人,不了解凉州地形,十余万大军分六路追击,就像撒网一般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力量越发分散了。
宗员率领的三万主力从美阳出发,一路朝西北方向追击,沿途收拢了不少叛军的溃兵和掉队的伤兵,士气颇高。
边章和韩遂的残部退得很快,几乎不做任何抵抗,一路西逃,穿过汉阳郡的北部边缘,退入金城郡境内,最终在榆中城停了下来。
榆中是金城郡东部的重镇,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边章选择在这里固守待援,是一步经过深思熟虑的棋,榆中城中有充足的粮草储备,城北的黄河提供了天然屏障,更关键的是,从这里往西便是羌人的传统势力范围,援军随时可以翻越山岭南下支援。
宗员率军追到榆中城下时,看到的是城头密密麻麻的旌旗和垛口间闪烁的刀光。
他下令围城,将三万人马分成四营,分别堵住榆中城的城门和各处隘口,试图将边章困死在城中。他自己率中军坐镇城南高坡,居高临下俯瞰全城,志得意满,仿佛拿下榆中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韩遂并不在榆中城中。
孙坚见叛军坚守城池,便向宗员献计:
“贼军城中无谷,应该从外转运粮食,孙坚愿率一万人截断其运粮通道,将军率大军在后,贼军必定困乏不敢战,逃入羌中,到时我军并力讨伐,凉州可定。”
宗员不从,执意引军包围榆中城。
然则,韩遂在撤入金城郡的途中便与边章分兵,率领八千精锐绕道,抢占了葵园峡。
葵园峡是黄河上游的一道险要峡谷,两岸峭壁千仞,河道在峡谷中收束成一道窄缝,汉军的运粮船和辎重车队都必须经过此处。
韩遂占据了峡谷两侧的制高点,卡住了汉军的粮道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