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粮的民夫在峡谷中遭遇伏击,死伤无算,骡马被射倒在狭窄的山道上,堵塞了道路,后面的车队进不去也退不出,粮道就此断绝。
宗员得知粮道被断的消息时,三军已经开始断粮了。军中存粮支撑不了十日,从后方转运的粮食被堵在葵园峡外运不进来,派去夺回峡谷的两支偏师都被韩遂的伏兵打了回来,损失惨重。
军中开始出现恐慌,士卒们议论纷纷,都说凉州叛军神出鬼没,比黄巾贼难打得多,再这么耗下去迟早要全军覆没。
军心一乱,便如雪崩,一发不可收拾。
宗员试图弹压,斩了几个散布谣言的首恶,却只是让恐慌从明面上转入暗处,士兵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兵士吃不饱饭,可就会吃人了。
压垮宗员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城中的边章突然率军杀出。
一个深冬的夜晚,宗员的营地被一场精心策划的夜袭击穿。
边章亲自率领三千敢死队,趁着夜色从城中暗门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摸到汉军营寨的外围,突然发难,放火焚烧营帐。
火光冲天而起,汉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慌乱中找不到兵器,甚至连自己的长官都找不到,一片混乱。
边章的敢死队在营中左冲右突,见人就砍,见营就烧,所到之处化为火海。
宗员在亲卫护卫下冲出重围,仓皇南逃,然而身后的三万大军在火光和杀声中土崩瓦解,星散流离。
幸得孙坚断后,于山谷中鸣鼓大作,堪堪收拢数千残兵,得以安然退回扶风。
追击途中,北宫伯玉一路破军杀将,阵斩宗员。
汉军反遭大败。
这场惨败的细节,后来通过逃回来的溃兵之口断断续续地拼凑出来。
宗员本人没能活着回到美阳,他在溃逃途中被一队羌人骑兵追上,乱刀砍死。
其余五路大军情况也不好,邹靖战死,这位在幽州与鲜卑人周旋多年的老将,带着不到五百残兵困守在一座无名土山上,弹尽粮绝,最终被叛军四面围攻,死在了乱箭之下。
袁滂的结局最为模糊,这位执金吾在溃败中失去了踪迹,有人说他被乱军裹挟着落入了湟水,也有人说他被羌人俘虏后处决,但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能证明他的下落。
凉州之战以后,汉廷的官方文书和史籍中再也不曾出现过袁滂的名字,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凉州的漫天风雪中。
然则,战败之前张温还自以为大局已定,上书朝廷叛军尽数被击溃。
大将军何进见机,立刻向凉州扩展人脉,举荐赵岐任敦煌太守,谁料他在路经襄武县时,正好碰到战败的汉军,反被边章抓获。
赵岐辗转逃入陈仓,又遇到袁滂的溃兵,他们无粮可吃四面抢劫,只能裸身自救,跳河自保,历经磨难才回到了长安。
陶谦战败、孙坚战败,汉军一败涂地。
六路追兵,五路败北,将领死的死、亡的亡、失踪的失踪,追击大军,在茫茫雪山中,要么成了叛军,要么饿死途中。
唯一的例外是董卓。
董卓接到张温北上征讨先零羌的命令后,并没有急着深入羌境。
他在安定郡南部驻扎了数日,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提前派别部司马刘靖率四千人屯驻在安定郡治临泾城中,据守城池,囤积粮草,建立了稳固的后方据点。
安排妥当之后,他才率主力继续北上,董卓的谨慎在这一次行军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每前进三十里便修筑一座简易营垒,留下少量兵力驻守,确保退路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有接应。
他的斥候撒得极远,方圆百里内的羌部动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当其他五路追兵在深谷中步步陷入叛军的陷阱时,董卓的军队却在安定郡的旷野上稳步推进,虽然速度不快,却始终保持着对周围局势的掌控。
但羌人也不是吃素的。
董卓的谨慎虽然避免了落入伏击,却无法避免正面遭遇羌人主力。
在安定郡北部的望垣县,董卓军遭遇了先零羌的数万骑兵,羌人以逸待劳,四面合围,将董卓的西凉人马困在一座无名小山上。
围困持续了十余日,军粮渐渐耗尽,士卒们开始杀马充饥。董卓的部将们面色凝重,纷纷劝他突围,但董卓咬着牙不肯。
“突围?往哪儿突?四面全是羌骑,平地上一冲出去就是活靶子,没等跑出十里就得被射成筛子。”
董卓蹲在山上的一块巨石边,嚼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马肉,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着山下的渭水河道。那条河从山脚下蜿蜒流过,河面宽阔,水深却不过没腰。
他盯着那条河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忽然把嘴里嚼了一半的马肉吐到地上,起身拍了拍屁股。
“有了。”
他的计策简单而狡黠,他让士兵在渭水中用沙袋和石块垒起一道临时堤坝,拦住上游的水流,下游的水面便迅速变浅,露出大片河床。
羌人斥候在远处看着汉军忙忙碌碌地在河中筑坝,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如实回报,汉军在渭水里拦水修堤。羌族首领听了哈哈大笑,说汉人饿疯了,想捕鱼充饥。
当天夜里,乌云遮月。
董卓的大军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堤坝下方的浅水区涉水渡过渭河,人衔枚,马裹蹄,两万余人从羌人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
羌人发现不对时已是天亮,汉军大营空空荡荡,只剩几面破旗在晨风中飘摇。
羌族首领暴跳如雷,率骑追击,但追到渭河边时,董卓早已毁掉了那道临时堤坝,河水奔腾而下,将羌骑挡在了对岸。
隔着滔滔浊浪,董卓勒马而立,朝对岸的羌人挥了挥手,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浮起一个不屑的笑容,然后拨转马头,从容南下。
此战过后,朝廷论功行赏,或者说,是在一片惨败的废墟中拼命找亮点来粉饰太平。
五路覆没的惨败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董卓全师而还的战绩被大书特书。
朝廷进封董卓为斄乡侯,食邑千户。
诏书颁下时,张温正在中军帐中对着那张残破不堪的凉州舆图发呆,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原本想打压董卓,结果偏偏是董卓成了这场惨败中唯一的赢家。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张温以天子诏书召董卓前来美阳议事,董卓接到诏书后,足足拖了十来天才姗姗来迟。
他进帐的时候没有按照规矩解剑,浑身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凉州寒气,靴子上的泥雪还没化干净,便在张温的中军帐里踩出一串泥泞的脚印。
张温端坐主位,面色铁青,看着董卓大大咧咧地在末座坐下,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董将军好大的架子。”张温的声音冷得像帐外的雪。
“本将以天子诏书相召,将军拖延十余日方至,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董卓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丝毫畏惧:
“凉州羌乱未平,军中事务繁杂,末将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张温冷笑一声。
“诸将皆已为国捐躯,数万将士埋骨凉州,你董卓倒是全师而还,好不逍遥。本将倒想问问,你在安定郡做了什么?”
董卓的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末将奉将军号令讨伐先零羌,在望垣县与羌人数万铁骑激战十余日,箭尽粮绝,拼了命才把将士们活着带回来。怎么,张将军觉得末将该死在凉州才算是尽职尽责?”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在当面顶撞。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张温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冷声道:“董卓,你是在质疑本将吗?”
董卓没有回答,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眼神落在帐角的一根柱子上,仿佛那根柱子比车骑将军更有看头。那一声冷哼不响,但在寂静无声的中军帐里,却听得格外分明。
孙坚坐在张温身侧,一直在冷眼旁观。
从董卓进帐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这个人,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厌恶与警惕正在一点一点地积聚。
他微微侧身,将嘴唇凑到张温耳边:
“董卓不怕获罪,反而气焰嚣张,口气很大,应该申明法令,予以处斩。”
张温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复杂地看了孙坚一眼。
他何尝不想杀董卓?这个人桀骜不驯,拥兵自重,在凉州越来越大的威势,每一条都足以让他动了杀心。
可张温不能,他忌惮的另有其人。
“董卓在西凉之间一向有威望。”
“今天将他杀死,西征将没有依靠。”
孙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听得出来,这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董卓在凉州有威望不假,但那威望不过是在羌人和边地豪强中的威望,对朝廷的征西大军来说并非不可或缺。
缺了董卓,汉军照样能打仗。
张温不敢杀董卓,真正的原因根本不是什么“西征将没有依靠”。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个坐在雒阳南宫里、与董卓同姓的永乐太后。
董何两家在凉州互相较劲,董卓贪婪军功,不听号令。
张温想打压董卓,何进更是老远就在操控凉州战事,结果这俩人都过于低估了叛军的战力。
不仅汉军一败涂地,历史上被何进推举到凉州的官吏也几乎被杀的干干净净。
何家在这一局中损失惨重。
张温经历了这样一场大败,很快就会出局,他掌握不住凉州兵权的。
孙坚没有点破,而是用更加冷静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将军亲自统率大军,威震天下,何必依赖于董卓。观察董卓的言谈举止,对您不尊重,轻视长官,举止无礼,是第一条罪状。边章、韩遂叛乱一年多,应及时征讨,而董卓却屡说不可,动摇军心,是第二条罪状。董卓接受委派,无功而回,长官征召时又迟迟不到,而且态度倨傲自大,是第三条罪状。”
“古代的名将受命统军出征,专断军权,如果将军对董卓加以拉拢,不立即诛杀,那么,损害统帅威严和军中法规的过失,就在您的身上。”
这番话说完,孙坚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温,等待他的决断。
张温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双久经宦海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
他当然知道孙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董卓这个人,今日不杀,日后必成大患。可杀了董卓呢?董太后那边如何交代?
天子虽然昏庸,但对这位太后却还算孝顺,若是太后在宫中闹起来,他能不能活命都是个问题。
更何况,董卓在凉州经营多年,部曲死士遍布各郡,若真的杀了他,他手下的凉州兵会不会哗变,谁也说不准。
董卓还是唯一一路没有吃败仗的将军,把他杀了如何交代?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最容易走的路。
“你先回去。”张温低声对孙坚说。
“时间一长,董卓会起疑心的。”
孙坚看着张温,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
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中军帐。
他走到帐外,站在漫天飞雪之中,仰头望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呼出的白雾在风中迅速消散。
孙坚的确是看穿了全局,董卓就是想趁着关西战事起,获取兵权。
历史上,无论是皇甫嵩、还是张温当统帅,他都不服气,一直不想让他们出兵立功,但董卓自己却想抢功劳。
至于凉州乱成什么样,董卓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不能通过这场大乱,伺机掌控汉朝军队。
此人不除,关西的战事便永远没有结束的那一天。
只有西凉叛军还在,他才能从中取利啊。
凉州这个放血的口袋,又一次破裂了。
孙坚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默默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帐内,张温独自坐了许久,最后长长地叹息一声。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董何两家在凉州较劲儿,董卓一定会给何进系将领使坏。
何进系将领也一定会压制董卓,不让他立功。
从这年起,汉军诸将越发离心离德,各怀鬼胎。
张温在中军帐中发号施令,响应的人越来越少,执行的人越来越敷衍。
他的威信在榆中城下的那场惨败中已经被消耗殆尽,在纵容董卓这件事上又被彻底透支。
一个没有威信的统帅,即便手握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一尊泥塑的巨人,看着吓人,推一把便倒了。
关中的冬天还没有结束,漫山遍野的积雪白得刺眼。
美阳城外的汉军大营里,士卒们缩在简陋的营帐中瑟瑟发抖,啃着硬邦邦的干粮,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际线,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而叛军则在凉州的群山之中厉兵秣马,等着来年春天的第一缕暖风,等着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张温的征西大军再也无力发动任何像样的进攻了。
这场战争的天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倾向了叛军那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