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春,五原郡九原城。
朔风依然凛冽,但阴山上的积雪开始从山脚处缓缓消融,露出斑驳的灰褐色岩体,远远望去像一头巨兽褪去了半身白毛。
漳水的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春天来了,但朔州的春天从来不是温柔的,它只是把刀子从冰变成了风,从雪变成了泥。
一整个冬春,刘备都在州府的正堂里批阅文书。
朔州六郡的屯田计划、春耕的种子调拨、各郡县的道路修缮清单、南匈奴各部的草场划分,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虽则有阎柔、韩浩、杜畿、枣祗这些能吏负责具体事务,然则从大方向上统筹全局仍是州将不可缺席的。
俄顷,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备抬起头,正好看到袁涣推门而入。
这位平日里以清峻儒雅著称的长史,此刻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连行礼都忘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门框里。
“曜卿?”刘备搁下笔,站起身来。
“何事如此慌张?”
袁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明公……我父亲……我父亲他……”
他没有说完,眼泪便夺眶而出,顺着那张清瘦的脸颊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刘备大步绕过案几,一把扶住袁涣的肩膀,触手之处一片冰凉,他不知在府外站了多久才鼓起勇气推门进来。
“曜卿,慢慢说。”刘备将他搀到火盆边坐下,又亲自倒了一碗热汤塞到他手中。
袁涣的手指冰凉僵硬,捧着汤碗直发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凉州来的军报……父亲随军追击叛军,在金城为乱军所杀……”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整个人便垮了下来,肩膀剧烈地抖动。
刘备沉默地站在他身旁,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空话,也没有说“或许还有希望”之类的安慰。
他知道这些都没有用。
袁滂随军追击,先锋大军在榆中城下土崩瓦解,主将宗员战死,邹靖战死,全军星散流离,失踪者何止万千。在这样的惨败中失踪,十有八九是死在乱军之中,尸体被羌人收去邀功,或者被野狼拖进了深谷,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但他没有把这些残忍地话说出口。
“曜卿,令尊乃朝廷柱石。无论找不找得到尸首,都不该让他孤零零地留在凉州的荒山野岭里。”
他蹲下身,与袁涣平视,目光沉静而坚定:
“去吧。朔州的事你不必担心,南容替你顶着。”
袁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加盖州将印绶,又命人取来两锭金饼和通关文书,一并塞到袁涣手中。
“如今世道纷乱,带上一队骑卒,沿路关卡不会为难你。到了凉州地面,去找陶谦的军营,他与我军中的陶商兄弟是父子,看在我的面上会给你些方便。你若找到了令尊的遗体,就地收敛,扶灵回乡,若找不到……”
“也不要久留。凉州那地方,你待得越久越危险。早些回陈国建衣冠冢。”
袁涣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深深一揖:
“涣承明公大恩,此去定要寻回父亲骸骨。”
刘备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袁涣却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汉代重视孝道,这对于袁涣来说是一道坎儿。
如果不去寻回父亲尸首,对于士人的名节来讲是很大的打击。
更何况,父辈尸首沦落胡尘也不是个事儿。
陈郡袁氏颇有清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袁涣都得去收敛尸体。
刘备目送他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轻轻叹了口气。
徐庶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雒阳送来的文书,目光在袁涣远去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到刘备身旁。
“袁长史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徐庶低声道。
“我知道。”刘备的目光还望着门外白茫茫的天地。
“但他若不去,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了,人各有志,何可思量。”
他收回目光,接过徐庶手中的文书,一边展开一边重新坐回案前:
“说吧,什么事。”
徐庶道:“京兆尹的人选定了。”
刘备的手指在竹简上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常洽,原荆州刺史,朝廷改任他做了京兆尹。”徐庶在旁边坐下,手指在案几上划了一道线,“当然,他也是赵谦的老丈人。”
别小看赵谦,正史上人家是个大人物,正儿八经的成都赵氏,屡世公族,历任光禄勋、太尉、车骑将军、司隶校尉,前将军,镇压白波起义有功,册封郫县侯。
又任司徒、尚书令、太仆,卒于李傕郭汜之乱,谥号为忠。
她的妻子叫常纪常,蜀郡江原常氏出身,也是魏晋名族,屡世二千石。
刘备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赵谦是他的老朋友,当年在左冯翊就见过面,在汝南时一起对抗葛陂黄巾,赵谦的夫人是常洽的女儿,当年刘备在汝南救过赵谦一家,这层关系虽然不算多深,却是一根可以牵上的线。
陈到问道:“唉,那前任荆州刺史徐璆去了哪?”
刘备道:“犹记得徐璆前岁在荆州当刺史时,得罪了董太后的侄儿张忠。在黄巾之乱后,张忠趁机与宦官联手诬陷他,朝廷便把他免职了。幸好徐璆还有军功,要不然多半也会被整死。”
“明公说的是。”徐庶点头道。
“常洽此人是江原常氏出身,这个家族在益州根基深厚,枝繁叶茂,常洽本人历任郡县,颇有政声,朝廷这次让他做京兆尹,多半是杨赐死后杨氏势力凋零。”
刘备微微颔首。
杨赐死后,清流党人被宦官清算,陈耽斩首,刘陶死于狱中,王允、曹操、皇甫嵩更是早早下台。
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朝廷必须扶持一些边缘人物来填补空白。
常洽便是这样的边缘人物,他与清流走得不近,也不是阉党成员,与宦官没有深仇大恨,又有足够的资历和政绩,正是一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人选。
“这对我们是好事。”刘备道。
“有常洽在京兆,关中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他顿了顿,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京兆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可以合作的人,而不是宦官的心腹。
这意味着京兆至少在名义上还掌握在相对正常的人手里,凭借着刘备和赵谦的关系,常洽在任期间应当会照顾阳陵刘氏一些。
然而这点庆幸很快便被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冲得一干二净。
雒阳传来的军报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刘备的心上。
从关中逃回的溃兵将榆中惨败的细节带到了雒阳,三万余精锐在榆中城下被叛军内外夹攻,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尸横遍野,血染黄河。
主将宗员的首级被挂在榆中城头示众,邹靖力战而死,袁滂失踪,六路追兵五路覆没。
除了董卓全师而还之外,汉军在凉州战场上几乎赔光了所有本钱。
张温的征西大军,此役过后已是名存实亡。
需知晓,征西大军名义上虽然有十余万,但奔命兵和甲士的战力是完全不同的。
张温直接把关东最精锐的野战军团给玩没了。
当年臧旻、夏育、田晏在边塞丢掉了四万精骑,直接被打成东汉萨尔浒,从此三州边防溃烂,汉朝被压得喘不过气。
这张温提供的还是最为保守的战报,只说了损失最严重的那一路全军覆没,其余几路呢?根本不敢往上报。
邹靖、袁滂全没了,赵岐在半路上被自家军队抢劫,可想而知其他几路能好到哪去?
被冲一波全乱了,大军要么当了流寇,要么养了叛军。
谁能想到在在185年——188年,短短三年间,关西十余万大军,被叛军折磨到只剩下四万人?
皇甫嵩重启兵权后,整个关中野战兵就这么点人了……
这三年损失有多大,可想而知。
凉州兵的强悍,是众所皆知,当年永初羌乱,汉军在凉州被歼灭十余万,羌人一路捅到河内,威逼雒阳。
这还是建立在羌人: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负板案以为楯,完全是农民军配置的情况下,汉兵都打不过。
更别说现在的凉州兵还是汉朝精锐叛军领导的,关东汉兵能打得过就见鬼了。
哪怕张温手底下集中了董卓、陶谦、孙坚、袁滂、赵岐这些汉末名人,依旧是一败涂地。
更让刘备心惊的是战后抚恤。
死了这么多人,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是要朝廷给钱的。
兵士战死,按汉制要发给丧葬费和抚恤金,家属免几年赋税。
数万余人的抚恤,加上之前战死的、病死的、冻死的,累积起来便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朝廷的国库早已被连年征战掏了个干净,敖仓的粮食在运往关中的路上损耗大半,十几万民夫日夜奔波在从陕县到扶风的运粮路上,沿途倒毙者不可计数,关东的经济也在被这场战争一点一点地榨干。
钱钱钱,哪来的钱?
刘备放下军报,目光沉沉地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
他似乎能隔着千里之遥看见雒阳城中西园的景象——天子亲自督造的万金堂,正在这一年拔地而起。
历史上,在中平三年春,刘宏在西园大兴土木,造万金堂于园中,引大司农府库中的金钱与缯帛,悉数堆积在堂中。
堂中的钱帛堆积如山,铜钱的串绳因为太多太重而崩断了好几处,铜钱哗啦啦地散了满地,宦官们跪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膝盖跪得酸痛。
天子站在那堆金灿灿的铜钱和丝帛中间,望着堂外逐渐成形的亭台楼阁,面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这些钱对于日废万金的军费来说,还不够,远远不够。
只要关西战争不结束,这又是一处流血的口子,不断吞噬汉朝残余不多的元气。
他下令将少府的钱也搬过来,又派人从小黄门、常侍家中各取钱数千万,那些宦官们积攒了半辈子的私财,被他一句话便征调了去。
当然,宦官们也不会吃亏,天子开的价码比市面上高得多,承诺日后加倍偿还。至于怎么偿还,什么时候偿还,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大抵又是放纵宦官在民间敛财吧,反正宦官都是刘宏的存钱罐,哪天没钱了就砸一个。
然后皇帝又在河间买田宅,起第观。
河间是他的故国,他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度过了没有朝政管束的少年时光。
如今他要把那里修成一座可以退守的安乐窝,万一雒阳真的待不住了,至少还有地方可去。
朝中大臣们看着这一幕,面色各异。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现如今朝堂上真就是一片哀鸿,除了刘虞还算清正以外,基本上没人跟刘宏同心了。
卢植、蔡邕谨慎自保。这二位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谁还敢再撞上去?
剩下的都是袁隗、张让、赵忠之流。
虽说杨赐经常跟汉灵帝唱反调,没事儿就喷皇帝,但他最起码还是维护汉王朝,或者说维护大汉儒教系统这个国家体制的。
但其余的人就真不知道了。
刘备把这些消息一一读完,将文书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徐庶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陛下这是在准备后路了,可能天子自己也觉得,大汉朝怕是要完了。”
“一旦雒阳守不住,天子就要回河间。”
“对于皇帝来说,他本就不是大宗,而是河间王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