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河内豪族家主们陆续出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却让人觉得格外清醒。
他们的车马还在营门外等着,车上那些原本作为见面礼的粮食和布帛,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比起他们在帐中被迫答应的那个数字,这些东西连零头都算不上。
李邵低着头,一言不发,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郁。
当他走到自己马车旁时,忽然猛地回过身,一拳砸在车辕上。
那一拳打得极重,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旁边的亲信吓了一跳。
李邵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刘备……刘备……你等着。”
司马防跟在他后面走了出来,面色同样不好看。
各路车队缓缓驶出野王城,沿着官道朝各自的方向散去。
李邵的马车走在最前面。他右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左手则死死捏着一枚玉韘,平日里摩挲把玩玉器,总能让他心绪平静。
可今夜不行。今夜他捏着那枚玉韘,指腹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玉料捏碎,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每转一圈,太阳穴上的青筋就突突地跳一下。
李家在野王经营了好几代人,从光武中兴时起便是河内有名的豪姓,曾祖父做过郡丞,祖父做过议郎,到了他这一辈更是做到了冀州刺史,出镇一方。五代人积攒的家底,确实不少,但被人用两排刀斧手轻轻巧巧地撬走了这种事儿在以前还真没有过。
刘备甚至没有费一兵一卒,只是拔了拔剑,说了几句狠话,就把河内几大豪族当作了砧板上的鱼肉,一刀一刀地往下割。
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他方才在帐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刘备低了头,认了错。
那些话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自己脸上,抽得又响又脆。
马车在野王城西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李邵掀开车帘,朝后面望了一眼。
夜色中,一队车马正朝这边缓缓驶来,车前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司马”二字。
李邵放下车帘,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去请司马公过来说话。”他对车旁的亲随低声道。
片刻之后,司马防掀开李邵的车帘坐了进来。
两个河内最大豪族的家主,挤在一辆黑灯瞎火的马车里,相对而坐,沉默了好一阵子。
车厢狭窄,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灯笼的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恰好照亮了李邵紧攥的拳头和司马防紧抿的嘴唇。
“司马公,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司马防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依旧是那副养志闾巷、不问世事的从容模样。
但那双隐在黑暗中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各种情绪。
“怎么看?能怎么看。刘备是骠骑将军,手握重兵,他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钱帛给了他便是。”
“给了他便是?”李邵冷笑了一声。
“司马公,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今日他刘备拔一柄剑,就从我们手里敲走了粮、钱。你信不信,过几日他还会再拔一次剑。
你以为他要的是助军钱?他要的是抄我们的家。
司马家在温县的那些良田,那盐池,那山林,他迟早会伸手来拿。
你今日给了他一石,他明天就敢要你十石。你今天给了他十钱,他明天就敢要你万钱。
你以为你退了,他就不吃你了?他是虎狼,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
“这些个边塞武夫,就是如此做派,黑山军动辄百万,岂是一朝一夕所能平定,大军驻扎河内,取食于我,他不想滋生民变,就会一直从我们身上抽血。”
“我看,他刘备是赖在这了,不吃干抹净不会罢休。”
司马防的面色在黑暗中变了变。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司马公看到他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了吗?那是饿狼在盯着一群肥羊时的眼神,冷静、贪婪、毫不留情。狼不会因为羊跪下就停止撕咬,狼只会觉得这只羊更好吃了,而我们就是这群羊。”
“他专挑肥的杀,你看那些小县豪族,他一个都没动,分明是刻意针对你我。”李邵冷哼了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司马防的声音更低了。
“他是朝廷的骠骑将军,是天子亲自下诏调来河内的。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李邵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朝前倾了倾身子,将自己与司马防之间的距离拉近。
“办法只有一个。”
“引黑山军下山,跟朔州军决战。张燕有百万之众,只要他肯集中兵力,未必输给刘备。我们在河内做内应,情报全给他安排妥当。等黑山军跟朔州军杀得两败俱伤,刘备退回朔州,河内就还是我们的河内。”
司马防听到“黑山军”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了车壁上。
他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瞪着李邵,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通敌!这是灭族的大罪!李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灭族?”李邵冷笑了一声。
“司马公,你以为你不通敌,刘备就不会灭你的族?你司马家在温县攒了几百年的家业,在他眼里就是一块肥肉。今日他拔剑,你给了钱。明日他再拔剑,你还得给。等你的家底被掏空了,你拿什么喂他?
拿你妻儿的人头吗。到那时候,你司马家就不是灭族了,是饿死。就算不死,这刘扒皮也得扒掉我们半条命。”
“还有一件事,司马公别忘了。当年你在尚书台任上,可是清流党人的盟友,那刘备是阉党出身,如今杨公已走,清流多被宦官迫害,你以为刘备收拾完黑山军之后,会放过你?你那时候再想反抗,怕是连棺材都来不及买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司马防的隐痛。
之前清流多次联名弹劾阉党扶持的刘备,司马防也名列其中。
刘备坐镇河内,手握生杀大权,他若是想翻旧账,司马家便是一碟放在砧板上的菜,随时可以被下锅。
司马防隐在黑暗中的眼睛急速闪烁着,像是在做一道生死攸关的算术题。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掌心全是冷汗。
李邵看出了他的动摇,却没有趁热打铁,而是往后靠了靠,让沉默来完成最后的说服。
司马防是个谨慎到近乎怯懦的人,逼得太急反而会把他吓跑。
让他自己想,让恐惧在他心里慢慢发酵,效果比任何言辞都好。
果然,过了许久,司马防缓缓开口了:
“黑山军是贼。我们引贼入室,就算打跑了刘备,黑山军难道就不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李君,你别忘了,张燕也是靠抄掠为生的。他来了河内,我司马家的庄园就能保得住?”
李邵等的就是这个台阶。
“司马公虑得极是。所以我方才说,要讲究分寸,既不能让刘备得势,也不能让张燕做大,这样,此事由我李邵来牵大头,派人去跟黑山军联络,策应黑山军的行动,也由我李家的部曲来执行。
司马公只需暗中协助,给些粮草,递些情报,万一事有不谐,司马公大可推说不知情,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李邵头上。
我李邵反正跟刘备已经撕破脸了,不怕再多这一桩,当年在广宗城外我就扬言要缉拿他,这梁子早就解不开了。刘备若是得了势,朝廷永远没有我李邵的出头之日。既然横竖都是死路,不如拼一把。”
司马防的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