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李邵这是在拉他下水,可李邵给出的方案确实给他留了一条退路,担大头的是李邵,抛头露面的是李邵,万一败露了掉脑袋的也是李邵。
司马家只需在暗处配合,万一黑山军打赢了,他可以从容收回被刘备敲走的钱粮,甚至可以把李家吞不下的那一份一并收入囊中。
万一刘备打赢了,他也可以把所有的责任推给李邵,自己继续做那个养志闾巷、不问世事的老好人。
进退皆宜。
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李君。你要我做什么。”
李邵笑了。
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笑容,但能感觉到那笑容散发出的阴冷,像一条毒蛇在草丛中无声地张开了嘴。
“司马公果然是聪明人。具体怎么安排,等回去之后我们再细谈。”
司马防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掀开车帘,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车队在岔路口分道扬镳,李邵的车马朝西驶向野王李家的庄园,司马防的车马朝东南驶向温县方向。两盏灯笼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各自隐没在黑暗中。
当司马防的马车驶出野王城地界时,李邵的马车已经停在了李家庄园的后门外。
他跳下马车,大步走进书房,一个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心腹幕僚快步迎了上来。
李邵坐下,在案前提笔便写。
写完之后,他将竹简封好,交给幕僚,声音低沉:
“骑最快的马,走最隐蔽的路,送到黑山大营,面呈杨凤。告诉他,河内李邵愿以全族之力助他破刘,事成之后,刘备的钱粮尽归黑山,我只要刘备的人头。”
数日后,太行山深处,黑山大营。
中军大帐中,黑山军的渠帅们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商议着下一步的行动。
张燕派去打巨鹿的部队已经出发了好几天,但留在黑山中的主力依然按兵不动,等待着有利的战机。
帐中的气氛比上次会议时更加凝重,河内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不妙,朔州军已经完成了休整,朱儁和刘备合兵一处,河内的防御体系正在快速重建,且刘备四面筹集军需粮草。
从敖仓转运的粮食也在路上了。
就在这时,帐外的亲兵进来禀报,说河内来了个信使,自称是河内豪族的代表,要求面见大帅。
两个信使被带了进来。
领头的那人双手呈上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杨凤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帛书,展开细读。
帐中的渠帅们纷纷停下交谈,望向杨凤。
杨凤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继而缓缓舒展开来,最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将帛书递给身旁的张雷公,示意他传阅。
张雷公接过信扫了几眼:
“哈哈哈!这刘备真是个狠人,连河内的豪族都给他逼得要反了!杨大帅,李邵和司马防这两个老匹夫,被刘备敲了一大笔钱粮,咽不下这口气,愿意出钱出粮给我们做内应,只要咱们下山跟刘备决战,干掉刘备!”
他把信又递给旁边的李大目。
李大目瞪着那双大眼,从头到尾读了两遍,阴阳怪气地说:
“有意思。刘备抢他们的钱,他们不痛快,就想借我们的刀去杀刘备。等我们跟刘备打完了,不管谁赢,他们都能坐收渔翁之利。这些豪族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于羝根捋着那把大胡子,哼了一声:
“呸!他们让我们出去跟刘备拼刀,凭什么?我们是他们养的狗吗,给根骨头就让咬谁咬谁。”
“话不能这么说!刘备是诸位的大敌,同样也是我们的敌人。”使者笑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可以合作消灭刘备,如此岂不美哉?”
杨凤站起身,走到那两个信使面前,两个信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你们家主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们说,只要我们下山跟刘备决战,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要做内应就做内应,杀了刘备之后,河内的钱粮任由我们取用。是这个意思吗。”
领头的信使连忙点头:“大帅明鉴,正是此意。我们家主说了,刘备欺人太甚,河内豪族愿与大帅共诛此贼!”
杨凤笑着露出两排被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他拍了拍信使的肩膀,和颜悦色地说:
“好,好,你们家主的好意,我杨凤心领了。不过这事关重大,我得跟弟兄们好好商议一下。你先下去休息,等我议完了,再给你答复。”
两个信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被亲兵领到了旁边的帐篷里。
杨凤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雷公。”他淡淡地叫了一声。
张雷公大步上前,抱拳道:“末将在!”
杨凤从案上拿起那封竹简,一下一下地,当着所有渠帅的面将其撕开。碎竹片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去把那个信使的头砍下来,连同这封信的碎片一起,装进盒中,送到刘备营中。”
此言一出,帐中渠帅们先是一怔,继而纷纷大笑起来。
“妙!妙啊!大帅这招借刀杀人比那两个老狐狸还高明!咱们跟刘备拼什么拼,让刘备先去收拾这帮吃里扒外的豪族,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这下有好戏看了。”
“河内豪族想拿我们当刀使,我们就反手把他们送给刘备。刘备正愁没借口收拾这帮人呢,我们给他递一个现成的。等刘备跟他们斗起来,河内必然大乱,到时候我们再来浑水摸鱼。”
李大目放下茶盏,目光在杨凤身上停留了一瞬,暗暗点头,这位大帅,心机深沉,远非寻常贼寇可比。他的脑子未必比张燕差,也难怪会是黑山军中唯一一个与张燕平起平坐的军阀。
李大目那双大眼滴溜溜地转了好几个圈,又道是:
“等等,杨大帅。杀几个信使,送一封信,刘备未必会全信。咱们不妨再添一把火,把这消息散开,传遍河内,先让他们自己乱成一团。”
杨凤颔首,他重新坐回案前,亲自提笔,给刘备写了一封措辞客气的信。
河内豪族李邵与司马防暗中勾结黑山军,欲图内外夹攻朔州军,黑山军虽为草莽,亦知忠义二字,不愿与背盟之贼同流合污,故将信使斩首,密信奉还,以表诚意云云。
写完之后,杨凤搁下笔,对张雷公道:“把信使的脑袋和这两封信装在一起,派咱们的人送到刘备营中去。记住,要光明正大地送,让所有人都知道河内豪族在背后搞了什么勾当。”
张雷公笑着离开,拎着柄沉重的铁锤走出帐外,没过多久,帐外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铁锤落地的闷响。片刻之后,张雷公提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回帐中。
张雷公将人头往地上一扔,扯着大嗓门笑道:
“这些个狗东西!还想利用咱们,简直是笑话,就算没有刘备,我们也要攻入河内,把他们抢干净!”
帐中爆发出一阵粗豪的笑声。
须卜骨都侯坐在角落里,看着地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最憋屈的人了,那两个信使,临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他以为自己是代表河内豪族来谈判的,却不知道在黑山军眼里,他不过是两颗可以用来换取战略主动权的棋子。
山贼里可没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习俗。
黑山军的渠帅们从来都不傻。
张角与他们合作,结果如何?被无情出卖,死了还被挖出来鞭尸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虽然刘备是大敌,但你河内这些屡世二千石,大姓豪族也不是好东西啊。
多少河内流民就是被当地豪强土地兼并弄得活不下去才跑到太行山中当盗匪的。
即便是刘备不来,太行山群盗也要收拾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