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徐庶走进中军大帐时,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他把锦盒搁在刘备面前的案几上,然后退后一步,面色有些古怪。
“明公,黑山军派了人过来,光明正大地从官道上走过来的。”
徐庶的语气里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
“杨凤的亲兵,说奉大帅之命,给骠骑将军送一份礼。”
刘备挑了挑眉,伸手解开锦盒外的麻布。麻布揭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石灰的涩味扑鼻而来。
盒盖掀开,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颗人头。
人头的切口处用石灰腌过,头颅旁边,放着一卷竹简。
刘备的目光在那两颗人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拿起竹简。
朱儁从侧门走进来,正看到案上那只锦盒和盒中的人头,脚步一顿,脸色骤变。他没有说话,快步走到刘备身旁,俯身去看。
竹简上的内容并不多。杨凤的措辞客气而圆滑:
河内豪族李邵、司马防暗中遣使与黑山军联络,许以钱粮内应,欲图内外夹攻朔州军。
黑山军虽为草莽,亦知忠义二字,不愿与背主之贼同流合污,故将信使斩首,密信奉还,以表诚意。信末还附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人头,权当送给骠骑将军的见面礼。
竹简的后半部分,附着的正是李邵和司马防写给杨凤的密信原件。
刘备认出了李邵的笔迹,那笔锋凌厉而急促,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司马防的笔迹则端正收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落下的,措辞谨慎,却终究脱不了通敌的实质。
刘备看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将竹简递给朱儁,然后从锦盒里提起那颗人头,仔细端详了一番。
杨凤这厮,砍了个替死鬼的脑袋,把密信原件送回来,既卖了刘备一个人情,又把一颗滚烫的炭火踢到了刘备手里。
朱儁读完,双手猛地一抖,竹简差点从他手中滑落。
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青筋从太阳穴上凸起。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官场上沉浮了半辈子,见过贪官污吏,见过临阵脱逃,见过吃里扒外,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前任朝廷刺史、一个累世两千石的世家大族家主,居然在自己家门口勾结贼寇,要断朝廷军队的后路。
“李邵!”
“这狗贼!他做过朝廷的冀州刺史!食的是汉禄,穿的是汉衣,朝廷何曾亏待过他!如今黑山贼寇犯境,朝廷大军替他守家门,他却勾结贼寇,要断大军的后路!他……他……”
朱儁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将那竹简往案几上重重一拍,震得锦盒里的人头都跳了一跳。
他转过身,猛地停住,转过身来看着刘备,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帐顶。
“杨凤说的应当不是假话,这颗人头就是李邵的亲信,我之前见过。”
“玄德,你打算怎么办?”
刘备将手中的人头放回锦盒里。
“杨凤未必怀有好心,他是想让我们现在河北与李邵、司马防斗一斗。”
“不过,此事还是得秉公处置。凡是牵涉到此事的河内豪族,没收庄园田产,诛灭首恶,子孙流放日南郡。”
朱儁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刘备会暴怒,立刻点兵去捉拿李邵。
毕竟以他对刘备的了解,这位骠骑将军虽然做事沉稳,但骨子里却有一股不容冒犯的锋锐。
可他没想到刘备这次的反应如此平静。
“此事非同小可,非同小可。”朱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用尽量克制的语气说。
“李邵虽然可恶,但他之前是朝廷命官,做过冀州刺史,司马防更是累世两千石的大族家主。诛灭首恶、籍没家产这样的大事,还是应该上奏朝廷,由廷尉议处。若是我们先斩后奏,只怕朝中会有非议。”
刘备忽然笑了一下。
这些年朝廷腐败,地方官员想做事儿,只能先斩后奏。
那些清流大臣动辄在地方灭人满门,杀人全家,也照旧没有上奏朝廷。
只要有观众,士林就能给他们捧起来,反过来吹捧两句不畏权贵。
凡事都要靠朝廷裁决,那这些人一个也死不了。
那夏育、田晏、臧旻、包括打了大败仗的张温愣是一个没死。不就是因为有人保吗?
“朱公。如果上奏朝廷,只怕就不好处置了。”
朱儁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河内豪族,哪一家在雒阳城里没有三五个能说上话的故吏和门生?若是把这案子往朝廷一报,那些故吏和门生们必定蜂拥而上,请托的请托,弹劾的弹劾,拖延的拖延,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顶多把李邵一个人推出来当替罪羊,其余人该怎样还怎样。
更何况,这案子一旦报到朝廷,主动权就不在刘备手里了。廷尉议处,三公会审,天子御批,每一道程序都是一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有可能被人做手脚。
到那时候,刘备不但收拾不了这些河内豪族,反而可能会被他们倒打一耙,毕竟朔州军在河内向豪族强征钱粮的事,真要翻出来说,也不是全然无可指摘。”
“可这几家在朝野中,多少有些帮手。”徐庶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徐庶:
“目下知道此事的,除了我们,只有李邵和司马防。两个人还都不知道杨凤已经把他们的信使砍了头、把密信送到了我们手里。这是最好的时机。”
徐庶会意,接过话头:“明公的意思是,以催粮为名,分头行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刘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河内郡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李邵在野王,跑不掉。司马防在温县,离此不远。这两家必须同时动手,否则一家得了风声,另一家必定警觉,要么逃亡,要么举兵自保。
益德领兵去温县催粮,不必兴师动众,只要把司马防稳住,让他把剩下的钱粮交出来,不要给他任何察觉异常的机会。待他交完了粮,便就地驻守,把司马防和司马家的庄园牢牢看住,不许任何人进出。至于李邵,我亲自去。”
刘备把玩着手中的虎符。
“此事不必知会太多人。云长留守野王,继续操练兵马。益德依计行事,子龙、叔至带三百亲卫随我去李府。”
朱儁知道刘备心意已决,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那就依你之见吧。”
野王城东二十里,沁水北岸。
李邵的庄园坐落在一片依山傍水的台地之上。
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坞堡高墙从翠绿的桑林间拔地而起,高墙四角立着望楼,望楼上隐约可见持弩的家丁来回巡弋。庄园外围是一道深阔的壕沟,壕沟内侧密植荆棘,只留一座吊桥通向庄门。
这哪里是一座庄园,分明是一座小型要塞。
这些年来李邵把搜刮来的膏脂大半砸在了这座邬堡上,高墙夯土厚达三尺,庄内仓廪里囤积的粮食足够上千人吃上一年。
庄中还豢养了数百名私兵部曲,皆是河内本地的亡命之徒和退役老兵。
李邵平日里深居简出,鲜少踏出邬堡半步,便是去野王城中赴宴,也要带足百余名护卫随行,刀不离身,弩不离手。
今日,刘备只带了赵云、陈到和三百亲卫,轻骑驰至李邵的庄园前。
李邵接到通报时正在书房中独坐。
他的面容在铜镜中看起来苍白而憔悴,眼下挂着两道青黑的痕迹,显然已经好几夜没有安枕了。
听到刘备亲自登门,他整个人从坐榻上弹了起来,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弯腰捡起竹简,手在发抖,是慌的,也是恨的。
“他来干什么?他带了多少人?是来抓我的?不像,若是抓人不会才带这么点人……”
“算了,做两手准备。”
李邵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最后他咬了咬牙,吩咐管家备宴,自己则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玄色锦袍,将一把短匕藏在袖中,整了整衣襟,深吸三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出门迎接。
宴席设在内堂,菜肴丰盛得不像话,似乎看不出李邵对刘备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李邵也笑着脸亲自执壶为刘备斟酒,双手端得稳稳当当,面上堆着热情而恭敬的笑容,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仿佛那个在深夜书房里咬牙切齿写信给杨凤的人根本不是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的气氛在李邵刻意的经营下似乎缓和了下来,连陈到那张冷峻的面孔都不再绷得那么紧。
李邵见状心中稍安,又命人取来一坛陈年老酒,亲自为刘备满上。
“大将军此番南下,为河内百姓浴血奋战,在下虽已致仕归家,却日夜挂念前线战况。”李邵举碗,满面红光,仿佛真的在为朝廷军队的节节胜利而欢欣鼓舞。
“在下前番应承的钱粮,已经着手调集,不日便可全数送至大营。大将军放心,我李邵说到做到。”
刘备端着酒碗,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碗沿。
漫不经心的动作,李邵看在眼里,心头却莫名地跳了一下。
刘备抬起眼,目光落在李邵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然而李邵却觉得脊背莫名地发凉。
“李公,你在河内,办得一手好大事啊。”
李邵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
“大将军谬赞,在下一介草民,闲居乡里,哪里办过什么大事。”
刘备没有理会他的打岔,继续说道:
“你与我素有恩怨,这不假。当年在广宗城外,你要缉拿我,我要保归汉的百姓,各持己见,算不上什么解不开的仇。今日我来河内,你出钱出粮,我打贼保境,本该是两不相欠的事。”
“可你呢,李公。你勾结黑山军,妄图断我朔州军粮道,在两军之间传递情报,许以钱粮为内应,要借杨凤的刀来杀我的头。”
刘备的声音陡然转冷:“李邵,你知道通敌叛国是什么罪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