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邵面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中,碗中的酒液在灯下微微荡漾,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
“大将军……这话从何说起?在下虽然与将军有旧怨,但早已冰释前嫌,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大将军莫要开这等玩笑,在下可担当不起。”
刘备将酒碗缓缓放在案上,从袖中取出两卷竹简,轻轻搁在案面上。
又令陈到将匣子送到李邵面前。
李邵打开匣子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谁能料到黑山军不受李邵利用,反过来把文书直接传给了刘备?
事情败露了。再装,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邵缓缓放下了酒碗。他脸上那副恭敬而热情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剥落了,露出了底下狰狞而扭曲的真面目。
他靠着凭几往后一仰,嘴角浮起一丝冷厉的笑容。
“刘备。”
“你当我是软柿子,来人!”
“大胆!”赵云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一声喝下。
刘备身边的四名剑客快速挡住大门,与赵云掩杀来人。
这几名剑客竟是许褚的亲卫,许褚力大如牛,一人挡住大门无人能挡。
赵云飞身上前,连杀李邵身旁护卫,顺势控制了坐上的李邵。
听闻屋内交锋。
陈到迅速带着三百白毦兵瞬间将府邸内外包围,几个想逃出去叫人的小厮被陈到一刀断喉。
还有三百个不知死活的刀斧手冲杀上来救护李邵,可他们哪里是白毦兵的对手,不消得片刻就被砍成八段。
陈到一往无前,直接破了邬门,擒拿了李邵全家上堂。
刘备见此,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李君,四面埋藏刀斧手,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李邵早已被赵云用剑擒住,只得笑道。
“对付你这样的小人,我不得不早做准备,刘备,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你一个织席贩履的竖子,侥幸攀附天恩,窃据骠骑将军之位,就敢在河内指手画脚、作威作福了。
朝中无人了吗?要让你一个万石大夫来带兵打仗?万石大夫不该好好待在雒阳城里做你的文官?出来掌什么兵,专什么权。”
李邵这番话听着是嘲讽,实际上是拿汉朝官制在绕弯子骂人。
刘备心里清清楚楚,但他不屑于跟一个将死之人掰扯这些。
按汉朝制度,成帝绥和元年曾罢将军官,将大司马骠骑大将军改为大司马。
大司马这个职务建制很复杂,可以说就是骠骑大将军的上位加衔,到了东汉,则是与大司徒、大司空齐名的三公,后来改大司马为太尉。但,这些职务都是文官。
光武中兴之后,诸将军皆称大夫。
重号将军在东汉朝本就是文官系统的一部分,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这些名号听上去威风凛凛,但若是手里没有虎符、不在外掌兵,在雒阳城里也就是个位次三司的文官。
当年赵忠建议把刘备征为太尉、大司马,或者留在京都做中都官,那些看似尊崇的职位,其实都是削兵权的手腕。
把你高高地供起来,给你三公的俸禄,给你三公的排场,但虎符不在你手里,这些职务连一个校尉都调不动。
东汉实际打仗的长期依靠是校尉、中郎将,这就是最高的地方武职。
平时根本不设置将军,就算设置了也是当摆设。
一旦遇到大规模战事,就会推举外戚大将军出征,或者让司空张温这样的万石大夫临时转任将军去作战。
理论上,虽然汉朝文官黑,武官红,已经有了文武衣着上的区别,然则留在京都的中都官实际上都是文官。
区别于文臣和武将的其实就一条手里头有没有兵权,能不能打仗,问题是,和平时期不需要武将打仗,更不可能让武将在京都掌兵,所以东汉不设置守护京都的卫将军。
外戚大将军就是实权宰相,掌控军政。
皇帝掌权后或许会设置几个将军留在京都做个样子,问题是兵权取决于虎符,而不去取决于他们的将军号。
刘宏活着的时候,何进与董重手里头也就各自有一千人当仪仗队。
诸葛亮掌权的时候,车骑将军刘琰也就是养在身旁带着一千人跟着诸葛亮混的花瓶,蜀汉史书把这位车骑将军的窘境写的让人发笑:不豫国政,但领兵千余,随丞相亮讽议而已。
看似是重号中都官将军,实际手里没有权利,什么都不是。
李邵的潜台词便是在用东汉这套官制来骂刘备。
骠骑将军一个本该在朝堂上站班的万石大夫,跑到河外来掌什么兵。
这不是常理,将军不掌兵才是常态。
“李邵,规矩要是管用,天下就不会有黄巾,凉州就不会叛乱,张燕就不会拥众百万占山为王。规矩要是管用,我刘备此刻应该在雒阳的骠骑将军府里批阅文书,而不是在河内跟一群通敌的豪族斗智斗勇。”
李邵又灌了一大口酒,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河内的贪官就我一个吗!有钱的就我一家吗!刘备,你这小人,你为何偏偏针对我不放!你为什么不看看巴结在你身边那些摇尾乞怜的狗,你以为他们就是干净的?你以为他们就没有勾结过黑山军?”
刘备俯视的姿态,像是站在高处看一只撞入了蛛网的飞蛾。
“李邵,你弄错了一件事。”
“你在我眼里,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我没有针对你的必要。”
“你若只是贪墨,只是在河内兼并田产、侵吞盐池、鱼肉百姓,备犯不着亲自来杀你。天下贪官多了去了,刘备杀得完吗。
可你做了什么?你勾结黑山军。
那群黑山军是朝廷的叛逆,是掠杀百姓的贼寇,是这天下动荡的祸源。你为了报私怨,不惜拿整个河内给黑山军陪葬。你死,不是因为得罪了我刘备,是因为你丧尽天良。”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竹简,掷在李邵面前。
“这是徐元直在河内搜罗的你的罪证。你比我清楚,这些年你是如何以公谋私、兼并公田、侵吞盐池、阴养死士。”
李邵肩膀剧烈地起伏。
“哈哈哈哈!丧尽天良!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
“可河内就我李邵一个人丧尽天良吗?刘备,你说天下动荡、海内倒悬、黎民疾苦,你说我们这些豪族趁着国难侵吞膏脂、修筑邬堡、勾结匪类,你说得都对!
可你告诉我,这天下为什么动荡!黎民为什么疾苦!就是因为你们刘家人不配当国!将相无种,人当自强!”
“你在朔州养兵,你的兵比我的私兵多十倍百倍,你的粮仓比我的邬堡大十倍百倍,你说我勾结匪类,你以为你就是忠臣了?你就是好人了?你不过是比我更大的一个贼而已!我李邵贪,你刘备就不贪了吗!你处处索要钱粮!”
“我窃取的是国财,你要窃取的是国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处处收揽人心,结交豪杰,怕不是早就盼着大汉朝土崩瓦解了。”
“住口!明公这些年为了大汉舍生赴死,你这小人也配羞辱明公!”赵云举起汉剑,正要擒杀。
刘备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说错了。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趁着国难搜刮百姓的膏脂蓄养姬妾兼并山川大泽,我是拿着这些膏脂在打仗。你搜刮来的粮食堆在你的邬堡里,等着卖个好价钱。
我搜刮来的粮食给了我的兵,让他们去跟黑山军拼命,以保护地方百姓不再受抄掠,你觉得这是一回事吗。”
李邵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刘备没有再看他。
“天下动荡,海内倒悬,黎民疾苦。你们这些河内豪族,趁着国难侵吞膏脂,阴养死士,修筑邬堡,勾结匪类,兼并民田。我不杀你,天地难容。”
“来人。将李邵拿下,枭首示众,传首河内诸县。李氏子孙,无论嫡庶,一律流放日南郡。庄中钱粮充公,田产庄园没入官有,私兵部曲遣散归农。”
李邵被两名亲卫架起来的时候,终于崩溃了。
他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地骂着,骂刘备专权跋扈,骂刘备早晚不得好死。
他的骂声在空旷的庄园中回荡,凄厉而绝望,像一头被拖出巢穴的困兽发出的最后哀嚎。
赵云手起剑落。骂声戛然而止。
李邵的首级被装进木笼,挂在野王城南门的城头上示众。
那颗人头在五月的阳光下晒了一天便变了形,嘴唇干缩,露出两排黄牙,眼皮半阖,死不瞑目。
城门口张贴着布告,布告上列数李邵勾结黑山军、侵吞公田盐池、阴养死士等十余条罪状,末尾盖着骠骑将军的紫绶金印,触目惊心。
消息传开,河内震动。
那些曾经跟李邵称兄道弟、觥筹交错的豪族家主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没有人知道刘备的刀下一次会落在谁的脖子上。
而此刻,得知李邵身死的司马防更是战战兢兢,他急忙唤来几个儿子,吩咐着准备出逃。
司马朗问道:“父亲,我早已通过经学考试成为童子郎,过不了多久就能跻身太学。”
“为何要举族出逃。”
司马防大怒:“再不走,被刘备抓到能有好下场?你不看看李邵是什么结局?”
“此人心狠手辣,行事不按规矩,迟早要生出大祸。”
“走啊。”
司马防还没开始收拾,却听问府人来报:“司马公,大事不好,张飞带兵把府邸包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