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防将刘备引入正堂。正堂的陈设极为简朴。
案几是用旧木头拼的,上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坐榻上铺的草席磨出了好几个破洞。
四壁空空荡荡,连一幅像样的字画都没有,堂中唯一的装饰是正墙上挂着的一幅“清慎勤”的匾额,字迹工整端正,却也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
司马防请刘备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在下首陪坐,又命人端来茶水和几碟干果,然后小心翼翼地站着,等刘备开口。
刘备没有坐下。
他在堂中踱了几步,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忽然笑道:
“司马公果然是清贫自守,名不虚传。满堂简朴,令人敬佩。只是,司马氏世居河内近四百年,良田无数,门生故吏遍布郡县,怎么日子过得如此清苦。”
司马防连忙躬身,面色不改:
“大将军说笑了。老夫一家世代以清白传家,从不敢蓄积私财。这堂中的陈设虽陋,却也足够起居了。家中人口不多,开销甚少,再加上连年战乱,佃户逃散,田产也荒废了不少,实在是……”
刘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话锋一转:
“司马公,备此来温县,有一事相求。大军征战,粮草先行。朝廷财力艰难,军队日费千金,前番诸位慷慨解囊,助军钱粮已经用去了大半。
眼下黑山军盘踞太行,战事恐怕还要持续很久,军中的粮饷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备想与司马公商议,是否可以从司马家再借一些钱粮,以充军资。”
司马防的心往下一沉。果然来了。
他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不至于崩塌,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答道:
“大将军有所不知,前番老夫已经倾尽家中余粮,寒舍简陋,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粮了,老夫绝无半句虚言。”
这老头还在察言观色,等着讨价还价,想让自己少损失一些。
既然不能避免被捞钱,如果能减少付出的成本,司马防自然也是乐于见到的。
作为官场老油条,司马防非常懂得推诿的艺术。
刘备却懒得与他多费口舌,目光在司马防脸上来回打量着。
堂中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刘备忽然笑了一声。司马防冷不丁吓得浑身一颤。
“司马公有钱给杨凤,没钱给朝廷。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不过,备与司马公算一笔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铺在司马防面前的案几上。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一份由徐庶亲自整理的司马家财产清单。
去岁冬日派遣来太行山的细作,已经提前踩好了点。
实际上刘备还没来之前,就已经把要怎么搞钱想明白了。
“司马家咋河内良田的亩数和位置、盐池的归属、山林的所有者、隐户名单,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条都附有佐证。”
“这些事儿瞒得住朝廷,瞒不住河内的江湖匪盗游侠剑客。”
“韩元嗣,你是河内人,你来看看有没有纰漏。”
韩浩站在刘备身侧,接过竹简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朝刘备点了点头:
“回明公,确实属实。就是在王屋山脚下,也有不少司马家的山林。那些山林名义上是县里管辖的山泽,实际上一直由司马氏的佃户在打理,每年产出的木料和山货不计其数。”
司马防的面色在烛光下急剧变化,刘备既然提前来摸清家底了,那说明刘备早有企图,用意绝对不是来要钱这么简单。
“大将军,你这是何意?当今世道如此,人皆求伪,以取清名,这是大势,再者说,老夫这么做应当不妨碍你除贼吧?”
刘备声音依然平静:
“的确不妨碍除黑山贼,不过,当初我北上击胡,曾在王屋山上遭遇一伙贼人,领头的叫左髭丈八。
此人穿着精良的甲胄,骁勇过人,麾下贼众皆是经过训练的壮丁,让我损失了不少人手。
我剿灭此贼后一直在想,他的甲胄从何而来,他的训练从何而来,他的粮草从何而来。直到破了他的巢穴后,我在他的营中搜出了一些往来的书信。”
刘备目光在司马防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些书信中,有不少熟悉的名字。”
“这些文书我一直留在朔州,直到今日,或许我能找到答案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司马防头顶。
他整个人猛地一晃,差点从坐榻上滑下去,双手死死攥住膝盖上的布料。
左髭丈八,那个盘踞在王屋山中的贼首,他当然知道。
那个人不是黑山军的嫡系,而是河内本地豪族豢养的私兵头领,专门替某些不便亲自出手的大族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所谓官贼一家,地方豪族扶持匪寇为自己牟利,地方官府需要贼人办一些脏活儿,这种事在任何时代都不算稀奇。
可一旦被翻到台面上,就是大罪了。
“大将军!”司马防几乎是从坐榻上弹了起来,眼眶里的泪光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本以为刘备就是单纯来要钱的,早就准备好钱帛了,哪里想到刘备分明是早就准备好了证据来收拾自己的。
“这都是误会啊!我司马家世代二千石,受朝廷厚恩,为何要养寇自肥?这是有人陷害,一定是李邵那厮诬陷于我!他自知必死,便想拉我下水!”
“晋阳王氏就在边塞,可与鲜卑、匈奴世代通婚,互通有无。”刘备声音冰冷。
“汝阳袁氏边上的葛陂黄巾,礼遇袁氏族人,只抢庶民百姓。弘农有大盗张白骑,对弘农杨家毕恭毕敬,这些何尝不是世代公卿、累世二千石?”
刘备一步步在屋内踱步。
“天下大乱,人心谋私,官匪一体。司马家与贼人往来,我本不愿置喙,也不想多生事端。毕竟这河内郡里,与贼人有些瓜葛的也不止司马氏一家。
可司马公当初联盟弹劾过我,怕被刘备报复,因而与李邵勾结杨凤,欲置我朔州军于死地,此事就另当别论了。”
司马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从容淡定的面孔。他涕泪横流,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冰冷的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你要什么老夫都给,老夫都给啊,老夫一时糊涂,听信了李邵的谗言,求大将军看在司马氏世代忠良的份上,饶了老夫这一次!”
刘备没有看他,目光转向堂外。
院子里,司马氏的族人们依然跪在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年幼的孩童被大人按着脑袋压在怀里,浑身瑟瑟发抖。
院墙外面,朔州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甲的光芒从墙头漫溢进来,将整座孝敬里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
“来人,将司马防,枭首示众。修书奏请陛下,司马氏族人,无论嫡庶,按律流放珠崖郡。”
“珠崖”二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司马防整个人猛地一僵,脸色刷地变成了一片惨白。
珠崖郡,那是什么地方,是海南岛!是大汉版图上最偏远、最荒蛮、最令人闻之色变的流放之地。
渡海到珠崖,风急浪高,船翻人亡十之六七。
到了对岸,瘴气弥漫,毒虫横行,言语不通,土民凶悍,汉人官吏去一次死一次,汉朝廷后来干脆把珠崖郡给废了,实在管不了。
去珠崖,名义上是流放,实际上是死刑。
流放日南郡其实还好,路程远,水土不服,只要适应了南方气候,人就还能生存。
而且交州汉朝开发的较早,核心区域,文化艺术贸易都很发达。
但珠崖那地方,真是蛮荒之地。
“司马家世代衣冠,怎能去珠崖!”
司马防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上。
司马朗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到父亲身边,一边扶住父亲瘫软的身体,一边抬头瞪着刘备,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不甘,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质问道:
“我家与大将军远日无怨,今日无仇!大将军为何要下此毒手!”
刘备低头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在满院子跪地求饶、瑟瑟发抖的司马族人中,这个少年是唯一一个敢抬头直视他的人。
这种胆色,在这种时候,反而让人格外印象深刻。
“真的无冤无仇吗。”
刘备的声音很轻,目光在司马朗脸上停留了一瞬。
“当年在雒阳,你父亲与清流党人联名弹劾于我,这是私仇,倒也罢了。这些年来弹劾我的人太多了,我不缺你父亲这一个。
但你父亲在李邵的密信中亲笔落墨,要引黑山军下山与军队决战,要断我朔州军的粮道,做黑山军的内应,这不是私仇,这是叛国!”
“司马氏世居河内近四百年,兼并土地,隐匿人口,侵吞盐池山林,豢养私兵部曲,勾结匪寇,鱼肉百姓。你们在朝廷收税的时候装穷叫苦,在朝廷征兵的时候隐匿人口不报,在朝廷打仗的时候通敌叛国!
今天下动荡,海内倒悬,你们这些人若是不趁早拔掉,日后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司马防瘫在儿子怀里,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团旋转的黑雾。
司马朗紧紧抱着父亲,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毕竟刘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些罪状有哪一条是捏造的?
司马家的土地兼并这么多年吞了多少资源,左髭丈八的甲胄确实是司马家出的钱,写给杨凤的密信确实是司马防亲笔。
刘备就不是来审判的,是来执行的。审判还有辩解的余地,执行没有。
张飞大步上前,一把将司马防从司马朗怀中拽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朝门外走去。
司马朗想要扑上去阻拦,却被两名朔州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拖出挂着“清慎勤”匾额的正堂,拖过那条跪满了族人的巷道,到了里门外的空地上。
须臾,外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哭喊声。
“阿翁!”
人头落地,司马朗血泪横流,顿时昏死过去。
司马防被斩首后,消息迅速传遍了河内全郡。
紧接着,刘备以朝廷的名义发布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公告,宣告司马防与李邵通敌叛国的罪状,以及司马氏长期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豢养私兵、勾结匪寇的种种劣迹。
温县孝敬里被连根拔起,司马氏的田产庄园全部没入官有,隐户被重新登记编入郡县户籍,私兵部曲遣散归农。
曾经在河内郡不可一世的司马氏,在短短数日之内便烟消云散。
司马防这样世代兼并,兼并了四百年的毒瘤,如果不趁早拔掉,日后是真难处理。
现如今天下虽乱,却还没有乱完,不至于家家户户都有强兵自守,朝廷军队来收拾地方豪强还是很有胜算的。
汉武帝时,收拾豪族,一个酷吏就够了。
光武帝时,收拾豪族,一群酷吏就够了。
汉和帝以后,收拾豪族,要一群宦官作为派系去抗衡就够了。
到了而今世道,收拾豪族,有军队就够了。
真到了天下大崩坏,这些地头蛇家家吸血,把国家蚕食的寸草不生。
哪一家大族手中没个万把人?就是糜竺这样的地方贱籍出身的商人都有童仆数万,军阀来了不合作,动辄就是鼓动上万人造反,一家家抗衡,得对抗到什么时候去。
刘孙曹三家表面上是三国政府,实际上都是汉末士人、豪强扶持的影子政府。
哪家君主都清楚,没有这群地主支持自家就没法建立统治。
但即便是统治,也分个三六九等。
支持朝廷的可以吸纳到班底中,减少统治阻力,不从的就得杀。
刘备早年在荆州没有根基时对地方豪族可以说是极尽拉拢,礼贤下士,到了益州后,根基稳固,大开杀戒,不听话的要么杀,还么滚。
人们常会想,入蜀后的刘备为何越发骄狂。
其实不是刘备人变了,而是生存的环境变了。
当日,刘备回想起他曾经在梦中见过的另一个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司马氏的后人取代了曹魏,建立了晋朝,短暂的太康之治后,然后便是八王之乱、五胡乱华、神州陆沉。
数百年的战乱与分裂,无数生灵涂炭,汉人衣冠南渡,中原大地沦为胡人的跑马场。
那个未来如同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而噩梦的源头,便是这座名叫孝敬里的温县小村。
如今,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那个曾经在历史的阴影中蛰伏了数百年、最终篡夺了天下的家族,在他手中提前画上了句号。
刘备将司马防的首级装进木笼,挂在温县城门上示众三日。
做完这一切,刘备走出温县城门,望着远处太行山的群峰。
夕阳西下,群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而温柔,像一群沉睡的巨人。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朝野王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身后,温县城门上的那颗人头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着,像一枚被钉在历史门楣上的钉子,宣告着一个旧宿命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