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这是佯攻,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被滚木砸得骨断筋折,那股火气还是蹭蹭地往上窜。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朝缪尚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下令撤退。
五百士卒拖着伤员,丢下了几十具尸首和散落一地的兵器,灰头土脸地退下山来,溃退的模样看起来狼狈至极。
寨墙上,司隶居高临下地望着汉军狼狈撤退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是黑山军中资历最老的渠帅之一,从黄巾乱起便跟着张牛角打冀州,张牛角死后又跟着张燕转战太行山,打了几年仗。
在他看来,这支朔州兵也不过如此,装备确实不错,甲胄鲜亮,阵型也整齐,但到了大山里照样抓瞎。
只要不冒险追击,守好山寨,这些官军就是来多少死多少。
“传令下去,汉军退下去了,守住寨墙,不得追击。把滚木重新绑好,箭矢补充到垛口,准备应对下一次进攻。”
张杨在山下的密林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薛洪和缪尚撤了回来,山上的黑山军在寨墙上忙碌着加固防御,却没有一个人追下山来。
他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司隶果然谨慎得很,打了胜仗也不追击,看来是个老成持重的角色。不过没关系,一计不成,还有第二计。
第二日,张杨再次命薛洪、缪尚率部进攻。
这一次佯攻的规模比昨日更大。
八百士卒排成两波,轮番朝山寨南门发起冲击,鼓声擂得震天响,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薛洪甚至亲自扛了板楯冲在最前面,做出一副真的要破城的架势。
山上的守军再次密集放箭、抛滚木、砸石块,将汉军的攻势死死地压在半山腰。
双方激战了将近一个时辰,汉军无法上山,再次丢下几十具尸首和几架被砸烂的板楯,灰溜溜地退下山去。
寨墙上,司隶望着汉军狼狈败退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
“朔州兵也不过如此!什么百战精兵,什么天下劲旅,到了我军面前照样是软脚虾!来了两天,攻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狼狈,丢下一百多具尸首,连寨墙的边都没摸到。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打我的山寨,简直不知死活!”
司隶越说越兴奋,粗糙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
“传令,开寨门,全军出击!趁着汉军溃败,一口气冲下山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寨门轰然打开,司隶亲率两千精兵从山寨中蜂拥而出,沿着羊肠小道朝山下猛追。
自从朔州军到来后,黑山军退回大山,憋了多时不敢下山抢掠,早就不耐烦了,此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山贼们挥舞着各色兵器朝山下冲去,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喊杀声。
追出大约三里地,前方的汉军溃兵忽然不跑了。他们在一处山坳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重新列好了阵型,面上再没有方才溃退时的惊慌。
薛洪和缪尚站在阵前,刀已出鞘,嘴角挂着冷笑,哪里有半分败军之将的模样。
司隶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多年的战场直觉在这一刻拉响了警报,他猛地朝两侧的山坡望去,山坡上的密林里,隐约有金属的光芒在闪烁。
“有埋伏!”司隶厉声喝道,“撤退!撤退!”
山坳两侧的密林中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张杨亲自率领的两千伏兵从密林中杀出,从两侧朝司隶的追兵猛压过来。
刀盾兵在前砍杀,长矛兵在后阻截退路,弓弩手在侧翼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地放箭,箭雨如蝗,从两侧交叉覆盖下来,将黑山军的追击队伍拦腰截断。
司隶的部队被卡在山坳的窄口处,已经陷入了四面受敌的绝境。
张杨一马当先,从山坳左侧的高地上直冲而下。
他踏着碎石和枯枝一跃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入黑山军的侧翼。
缳首刀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形的寒芒,一刀劈翻了迎面冲来的黑山军百长,刀锋从肩膀斜劈至腰间,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薛洪和缪尚见伏兵杀出,立刻率部反攻。方才还在狼狈逃窜的汉军此刻变成了下山的猛虎,盾牌手在前撞开黑山军的前阵,长矛手随后刺入,刀斧手从两翼包抄,三股力量如同三根楔子同时嵌入敌阵,将黑山军的队伍撕成了三四块。
司隶的部队在山道上挤作一团,进退不得,面对甲胄精良的朔方兵,他们的武器很难对汉军造成致命伤,在汉军的连续打击下,阵型瞬间崩溃。
黑山军士兵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几个山贼想往山壁上爬,却被汉军的弓弩手射下来挂在崖壁上。
转身想往山上跑的,被后面涌上来的同袍踩在脚下,更多的人则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山坳中团团乱转,被汉军的步卒一个个砍翻在地。
司隶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试图朝山上突围,他的亲兵用身体组成了一道人墙,硬生生从汉军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护着他朝山寨的方向狂奔。
但张杨早已盯上了他,他带着亲兵从侧翼斜插过去,截住了司隶的退路。
司隶转过身来,拔出腰间的环首刀,还想做最后的抵抗,但张杨连给他举刀的机会都没有给,缳首刀的刀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直直地劈入司隶的颈窝,将他整个人劈落倒地。
司隶的尸体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滚了几圈,撞在一块岩石上停住了。
他喉咙已经被刀锋劈断,只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噜声,然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主将一死,黑山军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
残存的黑山军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少数侥幸逃出包围圈的也没命地朝山上跑去,连头都不敢回。
张杨走到司隶的尸体旁,弯腰从那颗睁着眼睛的头颅上割下发髻,提在手中,然后朝山上的寨门大步走去。
寨门在司隶下山追击时便没有关闭,此刻寨墙上的守兵寥寥无几,见到山下漫山遍野的汉军和主将的人头,哪里还有战意,纷纷弃寨而逃,从山寨背面的小路溜下山去,眨眼之间便散入了茫茫的林海之中。
张杨站在司隶山寨的寨墙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被征服的山头。
山风吹过,将寨中尚未熄灭的炊烟吹散,也将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徐晃和韩当的部队也在此时从两翼赶来,他们按照既定方略各自攻打了罗市和缘城的山寨,牵制住了两寨的守军,让他们无法派兵增援司隶。
张杨下令清点战果。
此战阵斩黑山军渠帅司隶及其部众八百余人,俘虏四百余人,缴获粮草三千余石、兵器甲胄若干。
汉军自身的伤亡不到三百人,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前两日佯攻时牺牲的。
“把山寨烧了。”
张杨站在寨墙上,望着寨中那些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房舍,语气平静。
“物资全部取走,一粒粮食也不要留给贼人。这座寨子易守难攻,但我们守不起,大山里几十座寨子,我们不可能每一座都留兵驻守。烧了它,别让贼人继续占领就好。”
军令一下,士卒们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运山寨中的物资。
粮食、兵器、布帛被一捆捆地搬到骡马上,寨中的俘虏被绳子串成一串押在队伍末尾。
随后,火把被扔进了那些用干枯的松木搭建的房舍。
火焰迅速吞噬了干燥的木料,浓烟滚滚而起,在山顶上空形成一根巨大的烟柱,隔着几十里地都能看见。
远处,黑山军大寨。
杨凤站在中军大帐前的高台上,望着西南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烟柱,他身后的渠帅们也都看到了那道烟柱,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张雷公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司隶的山寨,那道烟柱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苍岩谷的门户。
“他母的。”张雷公攥紧了拳头,那张阔脸涨得通红。
“大帅,你真不打算出兵吗?汉兵来了三天,就拔掉了一座寨子啊。”
杨凤微微眯起了眼睛:
“急什么。苍岩谷的门户虽然丢了,但苍岩谷还在我们手里。罗市、缘城、苦蝤、白绕四部还在,你和李大目、于羝根的主力也还没动。司隶败在轻敌冒进,不是朔州军不可战胜。
传令各寨,严守不出,汉军若攻,照我方略应对,谁再敢擅自出战,司隶便是他的下场。”
“我可是说的清清楚楚,不许出战,你们不听我令,出了事儿也别来问我。”
渠帅们各怀鬼胎,默然抱拳,各自散去。
这局面,就和袁绍围困公孙瓒一样,公孙瓒退守高楼的确不好进攻,然则,袁绍一个个消灭公孙家的旧部,公孙瓒自知野战不敌拒不增援,虽则能拖延袁绍进攻的速度。
然则,人心也会慢慢离散。
可对于黑山军而言,这就是对付朔州兵最好的办法,让汉兵一座座营寨的拔,慢慢消耗汉军的力量。
然而,刘备如何不知杨凤的计策呢。
“早在去岁冬日,我让元直拿着金银布帛,联络些有心归汉的渠帅。”
“目下,进展如何?”
朝歌,汉兵大营中。
徐庶拱手汇报:“明公放心。黑山军名为黄巾余孽,实为山上群盗,不少渠帅本就是盼着招安的。”
“我军抵达野王后,已有人开始动摇。”
“只要汉军在山中有所进展,那些动摇之人,会明白该倒向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