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站在罗市山寨东侧的山脊上，晨雾从山谷中缓缓升起，将远处的群山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
他身后是已经集结完毕朔州步卒，罗市山寨的外围哨卡已在过去半个月中被逐一拔除，如今主寨孤立无援，像一颗被剥去了外壳的核桃，只等着最后一锤落下。
半个月的连续攻坚在徐晃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的眼眶微微凹陷，颌下的短髯满是污垢，但他的眼神依然沉稳，甚至比半个月前更加锐利。
作为这个时代一流的将才，徐晃敏锐的意识到罗市的部队已经油尽灯枯。
“今日攻城。罗市的外围已经全部扫清，主寨中最多还有千余守军。他们等了半个月的援军，什么都没等到。士气已经崩溃。”
侯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徐晃的肩膀望向那座孤立无援的山寨。
寨墙上插着的黑山军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垛口后面偶尔探出几个守兵的身影，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像受惊的乌龟把头缩进壳里。
半个月前，这座山寨还气势汹汹地与汉军对射，如今却连放箭的胆量都快没了。
辰时正，攻城开始。
徐晃将步卒分成四队，从四个方向同时朝山寨发起冲击。
他没有留预备队，这是最后一战，不需要留后手。
四面围攻的战术意图很明确：让守军四面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在最短的时间内撕开防线。
然而战斗并没有像徐晃预料的那样激烈。
攻城部队刚刚冲到山寨外围的鹿角前，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穿黑衣的黑山军百长站在寨门后面，手里举着一面撕掉了黑山军的大旗，声嘶力竭地朝山下的汉军喊道：
“别放箭！别放箭！我们投降！我们愿降骠骑大将军！”
徐晃抬手示意弓弩手停止射击，却并未立刻放下戒备。
他命侯选率一队刀盾兵率先冲入寨门，控制寨墙上的所有制高点和兵器库，确认不是诈降之后再让他进去。
侯选从寨墙上探出身来，朝徐晃喊道：
“公明兄，是真的降了！”
徐晃这才大步走进寨门。
寨中的场景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堪，数百名衣衫褴褛的黑山军士卒跪在土场上，将刀矛弓箭堆成了一座小山，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罗市本人的脑袋被绑在营帐前。
“你们的援军呢。”
副帅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绝望：
“没有援军……杨凤不会来救我们……司隶死了他不救，我们等了他半个月……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我们替杨凤守了这么些天的山寨，替他挡了这么多刀，到头来他拿我们当棋子！他不配当黑山军的大帅！他不配！”
“我等愿降。”
徐晃沉默地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败军之将，没有说话。
“看来明公说得对，杨凤的方略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以为各寨死守不出就能拖垮汉军，可他忘了，他的渠帅们不是军队，没有意志力。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大帅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时，这些用利益堆砌起来的堡垒便会从内部土崩瓦解。”
“把他带下去。”徐晃沉声道。
“传令全军，降者免死，收缴兵器，押回朝歌大营听候发落。”
同一天下午，韩当也攻破了缘城山寨。
与罗市山寨的情况如出一辙，守军在孤立无援的绝望中自行打开了寨门。
缘城在内外交困之下，带着亲兵冲击韩当，被一箭射杀。
缘城事后，韩当几乎兵不血刃地进入山寨，阵斩缘城以下三百余名不愿投降的死硬分子，其余千余守军全部缴械投降。
自此，鹿场山苍岩谷外围的三座核心山寨——司隶、罗市、缘城全部被汉军拔除。
三寨渠帅，尽死，汉军累计阵斩三千余人，俘虏两千余人，缴获的粮草、兵器、甲胄堆积如山，仅从罗市山寨的仓库中便清点出足够三千人吃一年的存粮。
这些粮食是黑山军多年来在河北各郡县劫掠的积蓄，如今全数落入了汉军手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鹿场山。
那些还在坚守山寨的黑山军渠帅们听到消息后，反应各不相同。
愤怒，恐慌，但更多的人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个问题。
杨凤到底能不能守住黑山？
当夜，鹿场山深处便发生了一件让整个黑山军阵营为之震动的事。
白绕负气之下，带着他仅存的八百残兵，趁夜离开了苍岩谷，沿着一条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山间小径摸出了黑山军的防线，一路朝汉军大营的方向奔去。
他派人快马加鞭地先一步赶到张杨的营寨，递上了一封降书：白绕愿率八百残部归降骠骑大将军，献上苍岩谷地形图及黑山军各寨兵力部署，恳请将军收纳。
张杨接到降书时正在营中吃晚饭。
他看完信，对传令兵说：
“告诉白绕，骠骑将军早就有言在先，凡主动归降者，免死，赦罪，仍可编入军中。让他带着他的八百弟兄过来吧。”
拂晓时分，白绕带着八百残兵抵达了汉军大营。
他走到营门前，摘下腰间的环首刀，双手呈上，朝营门内朗声道：“罪将白绕，率八百残部归降骠骑大将军。愿为前锋，引大军入苍岩谷，以赎前罪！”
张杨扶起白绕：“我会带你面见大将军，庖厨给这些健儿们造饭！”
……
消息传回黑山大营时，正是第二天的清晨。
杨凤刚刚洗漱完毕，坐在案前用早膳，一碗粟米粥，两张粗胡饼，一碟腌菜。
黑山军大帅的生活，也十分艰苦，毕竟大山里难以大面积种植粮食，大部分补给还是靠抢掠得来。
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帐中，将白绕率部投汉的消息禀报给他时，杨凤端碗的手猛地一顿，粟米粥从碗沿晃出来洒在案上，烫红了他的手背。
他浑然不觉，只是缓缓放下粥碗，面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暴怒。
“白绕，你这叛徒！”杨凤一向以沉稳的面孔终于被愤怒扭曲得变了形。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粥碗和面饼滚落一地，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惊得帐外的亲兵纷纷回头。
帐中的渠帅们也都变了脸色。
他们虽然对杨凤的消极防御早有不满。
加之亲眼看到一个老兄弟，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汉军大营，那种冲击力远比听到司隶战死的消息更加震撼。
“大帅！”张雷公缓缓站起身来，那张阔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声音比往日低沉了许多，却反而更加咄咄逼人。
“白绕为什么会投汉？他的兵打光了，回来还要被大帅问罪，他不投汉还能去哪儿？司隶死了，罗市和缘城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末将斗胆问一句，大帅是不是舍不得朝廷给你的那个黑山校尉的职务，想拿兄弟们的脑袋换自己的前程？”
“你放屁！”杨凤猛地转过身来，瞪着张雷公。
“我何曾勾结那狗皇帝！我杨凤对黑山军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朔州军兵锋正盛，甲胄精良，训练有素，此时与其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我们人数虽多，带甲者少，一旦在野外交战，如何制衡朔州兵？这些道理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你们怎么就是不听！”
“那也不能坐视不顾！”张雷公的大嗓门终于压过了杨凤的咆哮。
“你是大帅，你得想办法！就眼睁睁看着刘备一座一座地拔掉我们的营寨？白绕走了，罗市和缘城死了，外围山寨已经丢了一半！如今已经是六月末，马上到了七月，酷暑一过天气转凉，汉军的攻势就会更猛！
到那时秋高马肥，朔州骑兵撒开了跑，沿途封锁山下的道路，迁徙百姓离开，坚壁清野，我们还有机会对抗吗？到时候不是我们拖垮汉军，是汉军拖垮我们！再这么龟缩下去，不用刘备来打，弟兄们自己就散光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帐中每个人的心口上。
渠帅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杨凤，那些目光中有质疑，不满，失望，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杨凤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他是黑山大帅，是张燕之下数万黑山军的统帅，可此刻他面对的不是刘备的刀锋，而是自己部下即将崩溃的信任。
连续折损了四名渠帅，司隶战死，白绕投汉，罗市和缘城死了。
每一个都是黑山军的老兄弟，他们的死伤和背叛不只是数字的增减，更是在每一个活着的渠帅心里刻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痕。
杨凤也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要么降，要么战，至于第三条路继续龟缩拖延，已经被白绕的背叛彻底堵死了。
一支士气面临崩溃的军队，拖下去只会越拖越烂，到最后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历史上袁绍打黑山军就是这么打的，把黑山军围在鹿场山，一座座营寨的拔。
统帅不出战，就只能看着各方山头的渠帅离心离德，一个个倒戈战死。
到最后士气越来越崩溃。
可明知出战，不会是汉朝正规军的对手，如之奈何呢？
杨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重新坐回案前：
“诸将以为，当如何是好？”
帐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渠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说。
他们骂得凶，可要让他们拿出一个能打败刘备的方略来，谁也说不准。
他们擅长的是劫掠和防守，不是跟当世名将正面决战。
况且，刘备为这一战准备了一个秋冬，黑山军几乎很难找到汉军的破绽。
就在这时，帐外的亲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