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大帅，于毒渠帅率一万兵马已至苍岩谷外，遣人送来拜帖，求见大帅。”
帐中的气氛骤然一变。
渠帅们纷纷转头望向帐门，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期待。
张雷公站起身来：
“于毒来了。”
“大帅，于毒这厮鬼主意最多，有他在，咱们就有救了！”
杨凤的眉头微微一动，面上却没有像其他渠帅那样露出喜色。
于毒，那是张燕的嫡系，是黑山军中地位仅次于张燕、杨凤的智囊型人物。
历史上，起兵于淇县，屯驻朝歌西山一带，南起沧水北岸的青岩山，大本营驻扎中部鹿场山。
山中有座名叫老虎岭的高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于毒带领能工巧匠，建寨山顶，从此，“老虎岭”改称“老虎寨”，又叫“于毒寨”。
于毒寨，是于毒本部的大本营，这回他回到主场作战，自然是有原因的，于毒保卫自己的老宅肯定是有相当作战决心的，且于毒诡计多端，历史上与袁绍、曹操多次交手，曾经趁袁绍主力外出时攻破邺城大本营，掳走袁绍家眷，险些让袁绍后方崩溃。
这样一个人突然带着一万生力军出现在苍岩谷，说是来协助，杨凤心里清楚得很，协助是假，监督是真。
张燕要趁着杨凤影响力削弱的同时，加强对黑山军内部渠帅的控制。
但杨凤不能拒绝。大敌当前，黑山军需要于毒的智谋，更需要他带来的一万生力军。
这个时候把张燕的人拒之门外，只会让帐中这些已经动摇的渠帅们彻底离心。
“请。”杨凤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片刻之后，于毒掀帘而入。
他身材瘦高，面皮白净，看起来不像一个纵横太行山的大渠帅，倒像是一个郡县衙门里的文吏。
但他那双眼睛却与寻常文吏截然不同，瞳孔深处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直接洞穿人心。
“杨大帅。此地之事，将兵从事已然知晓。刘备兵锋甚锐，黑山诸寨连失四将，将兵从事深知杨大帅独撑危局之不易，故特地遣我来此，率一万兵马协助大帅共御强敌。”
这番话表面上给足了杨凤面子，既不提杨凤用兵失误，也不提渠帅们离心离德，只说独撑危局之不易。
但杨凤听得出这话里藏的刀，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拱了拱手，用同样客气而平淡的语气答道：
“于兄远道而来，杨某感激不尽。不知于兄有何妙计，可解当前困局？”
于毒走到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淇水入黄河的位置画了一道线，又在朝歌以西的官道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下一盘早已算好了每一步的棋。
“汉军的粮道，在淇水一线。他们的粮食从敖仓出发，经黄河水运至淇水入河口，再沿淇水北上，转运至朝歌。淇水与清水交汇后汇入黄河，沿线的地形大多是平原旷野，无险可守。”
“我军不能只在正面拖延刘备。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要破刘备，关键在于截断他的粮道。粮道一断，朔州军便是困兽一头，再凶猛也撑不过一个月。到那时，刘备内外交困，不退也得退。”
张雷公听到这里，阔脸上写满了兴奋：
“好计策！好计策啊！我就说了，一直龟缩在鹿场山，根本挡不住刘备！他一座一座地拔，兄弟们心里越来越慌，不打一场胜仗，这口气就提不上来！于毒说得对，烧他的粮道，让他内外交困，看他还能嚣张到几时！”
于毒朝张雷公微微点头，然后转向杨凤：
“杨大帅，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全部兵力都集中在鹿场山跟刘备正面硬拼。刘备的朔州军擅长正面决战，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跟他硬碰硬，我们吃亏。但刘备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是臣，刘宏是君。如果他把仗打得太大，把河北搅得民不聊生，朝廷的弹劾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雒阳城。”
于毒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将东郡、赵国、魏郡全部框了进去：
“所以我的方略是，把兵力扩散到整个河北。派遣精兵南下黎阳，袭击黎阳大营，分兵进攻东郡、赵国、魏郡。
目下汉兵分布四野，凉州战败，关西诸军元气大伤。幽州叛乱，乌丸铁骑势不可挡，中原河北饱经战乱，郡县防务一片空虚。此时发兵抄掠各郡，卷他个上百万人充入黑山，不费吹灰之力。
刘备的朔州军再能打，也就两万人，他能分兵去守多少座城？他分兵，我们就集中兵力吃掉他的偏师，他不分兵，我们就把身后的河北搅得天翻地覆，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帐中一片寂静。
渠帅们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李大目那双大眼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说得对……分兵……分兵我们也能分，而且我们兵力更多。”
杨凤却没有立刻表态。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于毒的计策确实高明，高就高在它从根本上改变了这场战争的性质。
原来的战争是黑山军被动挨打，缩在山里等汉军来攻，按照于毒的计策，战争将被扩散到整个河北，变成一场遍地开花的袭扰战。
到那时候，刘备就不是在打一场围剿战了，而是在打一场遍及数郡的大规模治安战，他的两万兵马再精锐也不够用。
但杨凤也看到了这套方案的风险所在。
“于兄此计固然高明，但我们本就带甲者少。”
“如果分兵抄掠各郡，每一路兵马都不多，一旦遭遇朔州军的骑兵，岂不是正中其下怀？”
于毒微微一笑，似乎早就预料到杨凤会有此一问：
“我们分兵，难道朔州军就不用分兵吗？刘备的主力在鹿场山，他要保护粮道，要拱卫朝歌大营，要监视南匈奴降兵，处处受制。战争把河北破坏得一塌糊涂，朝廷无力恢复地方，他刘备若是坐视黑山军横扫河北诸郡，又怎么跟皇帝交代？”
杨凤的目光在帐中诸将脸上扫过，每一个渠帅的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
被压抑了太久的好战之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爆发的出口。
自从朔州军到来后，黑山军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山抄掠了，没有女人玩，没有粮食抢，对一群山贼来说就是最难受的。
杨凤知道大势已去，继续压制只会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猛地灌了一大口，朗声道：
“好！就依于兄之计。张雷公率本部精兵南下黎阳，袭击汉军粮道。于羝根、李大目率部抄掠邶城、荡阴。
记住，若遭遇朔州骑兵，速速退回山中，不可恋战。你们的任务是骚扰，是劫粮，不是跟朔州军正面硬拼。”
张雷公大喜过望，抱拳吼道：“末将领命！终于可以下山杀个痛快了！”
李大目和于羝根也同时抱拳，面上都带着兴奋之色。
于毒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舆图，铺在案上。
舆图上详细标注着淇水沿线汉军粮队的行进路线和换防时间，这些都是他提前派斥候侦查多日的情报。
他指着黎阳渡口的位置，语气笃定：
“汉军的运粮船队每隔七日从敖仓出发一批，经黄河至淇水入河口，在渡口卸船，运输朝歌。粮队的护卫兵力不多，通常是数百步卒押运，沿途郡县已经无力提供额外的保护。粮船在这里卸货，粮食在码头上的临时仓库中堆放，然后由民夫用骡马转运至朝歌前线。”
“烧掉渡口的仓库，刘备的粮道便断了至少半个月。半个月，足够我们扫荡三郡的郊野了。”
渠帅们的目光齐聚在舆图，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只有须卜骨都侯坐在角落里，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那把弯刀的刀柄，于毒的计策确实高明，但那是纸上谈兵的高明。
从苍岩谷到黎阳，中间要穿过淇水下游的平原旷野，那是朔州骑兵最喜欢的战场。
他麾下虽有三千匈奴骑兵，可朔州军的骑兵更多，关羽的突骑、张飞的骁骑，哪一支都不好惹。
一旦在平原上被朔州军咬住，想退回山里就难了。
但此刻没有人注意他。渠帅们正热烈地讨论着下山后的行动路线和战利品分配。
黑山军的战车，终于被于毒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然而于毒不知道的是，他的计策还没有开始实施，就已经被另一个人送到了刘备的案头。
朝歌城，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徐庶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卷刚收到的密信，他将密信展开铺在刘备案前的舆图旁：
“明公，于毒又带着一万人增援黑山。现如今黑山内兵马不下五万。他设计让黑山诸将分抄河北，骑兵沿淇水断我军粮道。”
朱儁闻言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老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五万？他们要是坚守山寨，这一座一座地拔，可得打到什么时候去？于毒此人我听说过，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他这一来，黑山军如虎添翼啊！”
刘备接过密信细读了一遍，面上的表情却没有朱儁那般凝重。
他放下信，手指在舆图上沿着淇水的河道缓缓划过。
“于毒，好计策。换作我是他，也会这么打。”
张飞听到这里，猛地站起身来。
“哈哈哈！俺老张在此等候多时了！去岁冬天，兄长便让俺伺机找到黑山军粮道，俺在河内转了好几个月，哪想到这些贼人把粮食都囤在大山里，根本不下山跟我军野战。这下好了，只要他们敢下山，敢出山，俺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刘备点了点头。
“黑山军了解河北地形，我军的粮道必然走黄河转运淇水，这一点于毒看得没错。但他忽略了一点，我等的就是他们来劫粮。”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淇水与黄河交汇处的黎阳渡口上：
“云长已经在淇水沿线部署了护粮兵力，但他的任务是保护粮道不失，不是歼灭来犯之敌。歼灭战，益德、子龙，交给你们二位。”
赵云和张飞同时跨步出列，抱拳候命。
刘备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各停留了一瞬。
“你们二人各领本部骑兵，以粮队为饵，引黑山军下山。记住，不要急于吃掉他们，要让他们觉得有便宜可占，让他们继续深入，等他们完全离开山区、进入淇水下游的平原旷野之后，再收网。”
“切记，一定要引蛇出洞。尤其是张雷公。此人是张燕麾下最悍勇的渠帅之一，嗓门大，脾气暴，最受不得激。只要让他尝到一点甜头，他就会咬住不放。到时候子龙你截断他的退路，益德从正面碾压，把他彻底吃掉。”
赵云抱拳：“末将明白。”
张飞则大笑着拍了一下赵云的肩背：“子龙，你我二人联手，定叫那帮黑山贼有来无回！俺老张憋了大半年了，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杀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