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第一支汉军运粮队从黎阳渡口出发,沿淇水北岸的官道缓缓朝朝歌方向行进。
这支运粮队规模不小。三百辆牛车满载着刚从敖仓运来的米,车队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黄龙,随行护卫的只有五百步卒,看起来警惕性并不高。
在淇水南岸的密林中,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支运粮队。
张雷公蹲在一棵松树后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阔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密林中,黑山军精兵正悄无声息地埋伏着,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河对岸那些满载粮食的牛车,目光贪婪炽热,像一群饿极了的狼。
“三百辆粮车。”
“于毒说得没错,汉军的粮道果然在这,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干他一票大的!”
李大目眨了眨眼睛,嘿嘿笑了两声:“干。不过当心些,别中了埋伏。”
“怕个鸟!”张雷公拔出腰间的铁锤,朝淇水对岸一指。
“这里离黑山不过三十里,汉军就算有埋伏也来不及追。弟兄们,跟我冲!烧了这批粮草,刘备的朔州兵就得饿着肚子打仗了!”
黑山军从密林中蜂拥而出,涉水渡过淇水浅滩,朝运粮队猛扑过去。
护卫步卒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抵挡了一阵便丢下粮车队,朝着朝歌方向溃退。张雷公一锤砸烂了一辆粮车的车辕,看着那些从破裂的米袋中倾泻而出的麦子,仰天大笑了三声:
“哈哈哈哈!都说朔州军难打,也不过如此!”
片刻之后,三百辆粮车被带着,车辕被点燃。
滚滚浓烟在淇水北岸冲天而起,形成一根巨大的烟柱。
远处,淇水下游的一座土山上,赵云勒马而立,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烟柱。
身旁的副将夏侯博低声问道:
“赵司马,张雷公烧了粮车,要不要现在就追?”
赵云摇了摇头:
“不急。让他烧。让他得意几天。”他拨转马头,朝张飞驻兵的方向缓缓行去。
“这些粮车里装的是陈粮和秕谷,专门给他准备的。等他烧完了这批,胃口被吊起来了,下次他才会带更多的人下山。”
“到那时候,他吃的就不是秕谷了,是刀剑。”
张雷公首战成功已尝到了甜头,汉军的粮车满载粟米,虽说大半被大火焚毁,但残留的粮食已足够他的部众吃上几天。
更重要的是,这场胜仗像一剂烈酒灌进了黑山军的喉咙里,烧得他们浑身发烫。
此前被杨凤压在鹿场山中龟缩不出的憋闷,司隶、罗市、缘城接连覆灭的恐惧,白绕叛逃投汉的阴影,都随着这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黑山军的士卒们扛着从烧毁的粮车上扒下来的粟米袋,唱着太行山里的俚俗小调,沿着淇水南岸浩浩荡荡地朝下游开进,仿佛他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赶集的。
张雷公骑在马上,咧开的大嘴从烧粮之后便没有合拢过。
他将铁戟横搁在马鞍前,扯着大嗓门对身旁的李大目嚷道:
“乃公早说过,于毒的计策就是高明!刘备那厮把精兵全堆在鹿场山里一座一座地啃山寨,后方空虚得像筛子一样。咱们顺着淇水一路往南,烧他的粮,抢他的船,砸他的渡口,等他回过神来,乃公已经杀到黄河边上了!”
李大目骑着一匹矮脚枣红马,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着。
他舔了舔被河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嘿嘿笑了两声:
“雷公兄弟这话说得在理。淇水的渡口是汉军粮道的咽喉,码头上的仓库里少说囤着万石粮食。听说一个叫卫兹的兖州粮商,把兖州的粮食给他送到了黎阳,兄弟们一鼓作气拿下黎阳,烧了仓库,刘备那两万人就得饿着肚子从鹿场山里爬出来。”
“再说了,黎阳营这些年虽然破败了,营库里总还留着些好东西。当年刘秀在黎阳屯的是天下精兵,甲胄兵器堆了满仓,如今虽然威风不在,东西未必搬得干净。”
张雷公闻言,眼神一闪,他虽鲁莽,却并非全无心计。
黎阳营的名头他也是听过的,东汉朝廷在黎阳设营兵,与边郡的度辽营、象林营、雍营、京兆虎牙营、渔阳营、扶黎营,并列为天下精兵所在,卒不过千人,却是拱卫河北的一柄利刃。
可这些年连年征战,凉州吃紧抽了一批,幽州叛乱又抽了一批,江夏兵变再抽一批,黎阳营的精锐被抽得七零八落,剩下的老弱病残连城墙都站不满。
这头没了牙的老虎,正是黑山军下手的最好猎物。
“咱们按计划分到行军,你们北上打赵国、魏郡,我南下兵发黎阳!”
张雷公将铁戟朝南一指,黑山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沿着淇水南岸的官道朝黎阳方向滚滚而去。
黎阳城坐落在清河与黄河交汇处,是河北腹地通往东郡的水陆要冲。
那边就是白马渡,渡口的码头上常年停泊着各方驶来的漕船,码头后方的仓库区囤积着从关东转运而来的军粮,一垛垛粟米袋堆得比人还高,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黎阳大营便设在码头以西三里处的一片高地上,营墙用夯土筑成,四角各有一座望楼,营门朝南开,正对着黄河。
当年天下精兵云集于此的时候,营中校场上日夜不歇地响着操练的号角声,黄河上的漕船见了黎阳营的旗帜都要鸣号致敬。
可如今营墙上长满了蒿草,望楼的木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营中驻军从最盛时的近千人减到了不足六百,六百个老弱病残和刚入伍的新丁,守着偌大一片空荡荡的营房,黎阳营空有其表。
黑山军的马蹄踏碎了六月的寂静。
张雷公的部队从淇水北岸的芦苇荡中突然杀出,三千人如同山洪暴发般涌向黎阳渡口。
渡口码头上正在卸粮的民夫最先发现了异常,淇水下游的官道上骤然腾起大片黄尘,尘头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有经验的老人只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那是大队骑兵和步卒急行军时才能掀起的尘头。
民夫们扔下手中的麻袋,四散奔逃,码头上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反应快的已经跳上了停在岸边的小船,拼命朝黄河对岸划去。
渡口的守军只有不到一百人。
带队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曲军侯,他站在码头的木栅后面,眯着眼望了一眼那片越来越近的黄尘,然后默默地从腰间拔出环首刀。
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士卒们握矛的手在微微发抖,有的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好,胸前的皮甲带子还敞着。老屯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跑不过贼人的。守住码头,等援军。”
这百来个老卒和新丁在码头的木栅后面列成了一排稀疏的防线,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爬上了码头的望楼。
张雷公的铁戟挑翻了了木栅。
三千黑山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渡口,杀声震天,刀光与血光在午后的烈日下交织成一片惨烈的猩红。
渡口守军拼死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百余人几乎全部战死,老屯长被张雷公一戟击溃了胸甲,连人带盾飞出去两丈远,撞在仓库的木墙上断了气。
望楼上的十几个弩手射光了箭壶里所有的箭,最后被黑山军的弓手从三面齐射,从望楼上栽了下来,摔在码头的石板上。
黑山军攻占渡口后立刻点火焚烧仓库,大火从码头蔓延到仓库区,堆积如山的粟袋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烧焦的米粒被热风卷上高空,如同下了一场黑雨。
浓烟遮天蔽日,隔着黄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河对岸的卫兹一直把粮食囤聚在白马,其实根本就没有带着粮食去黎阳。
他们焚烧的不过是一个空码头罢了。
黎阳城中的守军闻讯紧闭城门,擂鼓示警。
城中的县令是个刚上任不到半年的雒阳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城头调兵,一边连发了三道告急文书送往朝歌大营。
黎阳大营中仅存的五百营兵全部登城据守,弓弩手上墙,刀盾兵堵门,连城中富户的私兵都被临时征调上了城头。
张雷公攻占渡口后趁势围了黎阳城,在城外扎下连营,日夜不停地攻城。
城上的守军拼死抵抗,用滚油和石块打退了两次,第三次险些被攻破,一名黑山军百长已经爬上了垛口,被守城的营兵一刀砍断了手指,惨叫着摔下了城墙。
然而这六百营兵撑不了太久。
县令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黑山军连营,面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黎阳城一旦陷落,河北的粮道便会被黑山军一刀切断,朝歌大营中的两万朔州军将面临断粮之危。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张雷公围城的第二天傍晚,一队汉军突骑已经从野王方向昼夜兼程地赶到了淇水下游。
张飞一马当先,身后的两千突骑是他在朔州从骑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骁骑,一人双马,人披轻甲,马不挂铠,专打突袭和追击。
这两千人在朝歌憋了几个月,每天看着步兵兄弟们在前线攻城拔寨,自己却只能蹲在营里操练,那股火早就烧得浑身发烫。
此刻终于等到了出击的号令,每一个骑卒都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三日清晨,黑山军照旧围城,正准备用完朝食就进攻黎阳。
就在这时,北面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了一片黄尘,尘头移动得极快。
县令猛地抓住垛口的夯土,指节发白。身边的守兵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看到了那片黄尘,城头上响起一阵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