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淇水下游的芦苇荡碎屑飘扬,连绵数里的苇花在风中翻涌如浪。
张飞率领两千突骑沿淇水一路追击,马蹄踏碎了河滩上的卵石,也踏碎了黑山军残兵最后一点侥幸。
自黎阳一战后,张雷公的部众折损殆尽,残兵沿着淇水狼狈北逃,沿途不断有人掉队、逃散、倒毙于道旁。
张飞紧追不舍,朔州义从的旌旗在夏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贴着淇水沿岸平原碾压过去。
追至淇园时,前方的斥候忽然飞马来报:“张将军,前方山谷中有黑山军列阵据守,旗号是黄龙、左校、五鹿、掾哉四部,兵马不下万人!”
淇园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小城,昔日以竹林闻名,淇园之竹曾供雒阳宫室修建之用。
如今竹林已被黑山军砍伐大半,用来搭建营寨以及充作弩矢,余下的竹丛在河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座曾经的竹园叹息。
四部黑山军在此设防,意图很明显,淇园是淇水中游的咽喉要道,控制了淇园便控制了沿河进退的通道。
若不拔掉这颗钉子,黑山军的侧翼便始终暴露在汉军的兵锋之下。
张飞勒马在淇园南面的高坡上,手搭凉棚眺望着前方的敌阵。
黄龙部据守左翼的竹林,左校部守住右翼的河滩,五鹿部居中,掾哉部压阵在后,阵型层次分明,鹿角木栅布置得颇有章法。
看得出这四部渠帅都是打过多年仗的老手,临时结阵却能互为犄角,不是黎阳渡口那些一冲就散的乌合之众。
“张都尉。”副将朱灵策马上前,年轻的面孔上带着几分凝重。
“贼兵据守竹林木栅,地形狭窄,不利骑兵展开。是否等赵司马的部队靠拢后再行合击?”
张飞扭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文博,你跟了俺这么久,还不懂俺老张的脾气?这群贼人刚得知黎阳之败,士气正衰,若是等他们喘过气来,那才难啃。现在冲过去,趁他们腿肚子还在打颤,一鼓作气打穿他们!”
朱灵问道:“那也得有先后顺序,河滩上的敌兵暴露在外,不如先打他们。”
张飞摇头:“那你该想想为何敌兵要有一部暴露在外?这支是诱饵。”
“先易后难是人都懂得道理,正因如此,才应该反其道而行之,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将长矛朝天一指,扯着大嗓门朝身后的突骑吼道:
“弟兄们!前面是淇园,竹林后面就是黑山贼的老窝!随俺老张冲过去,今日便在淇园吃饭!”
两千突骑爆发出震天的吼声,马蹄在河滩上踏出沉闷的轰鸣,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朝淇园席卷而去。
张飞兵分两路,令朱灵、李通率领兵马侧击,他本人则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黑马四蹄翻飞。
黄龙部始料不及,眼见朔州骑兵没去河滩,反而朝着竹林杀来,黄龙急忙下令列阵,弓弩手在竹林中慌忙放箭,箭矢嗖嗖地从竹丛中飞出,偶尔有战马中箭嘶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卒摔出去老远。
但朔州义从的冲锋速度太快了,弓弩手只来得及放了两轮箭,南匈奴射雕手便已经冲到了竹林边缘,以箭矢对射。
张飞的黑马如同一头黑色猛兽撞进了竹林,长矛在狭窄的林间翻飞舞动,矛尖刺穿了一名躲在竹子后面放冷箭的弩手,将他整个人钉在了竹竿上。
他手腕一翻拔出蛇矛,横抡了一圈,将三名从侧面扑上来的刀盾兵连人带盾扫飞了出去,撞断了一片碗口粗的毛竹。
四面的兵马趁机包围张飞,双方陷入混战,然则朱灵迅速从侧翼切入。
突骑紧随其后涌入竹林,马蹄踏断了竹根,刀锋劈开了竹丛,黄龙部在竹林中布置的防线在骑兵的两面冲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黄龙本人在亲兵的护卫下朝后阵狂奔,边跑边朝左校的方向嘶声喊道:“左校!挡住他们!挡住他们!”
左校部据守河滩,地形比竹林开阔得多,见黄龙部溃败,左校亲自率部上前接应。
两军在淇水河滩上迎头相撞,刀矛交错,杀声震天。张飞从竹林中策马跃出,马鬃上还挂着几根断竹的枝叶,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指挥接应的左校,咧嘴一笑,策马便冲了过去。
左校见张飞朝自己冲来,吓得魂飞魄散,拨马便走,但他骑的是一匹缴获来的老马,哪里跑得过张飞的朔州宝马。张飞追到他身后,长矛从后方刺入,矛尖从肩头穿出,左校低头看着从自己左肩冒出来的血淋淋的矛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保护渠帅。”
十几名贼人连忙扛着渠帅向后撤去。
黄龙、左校两部接连溃败,五鹿和掾哉的压力骤然大增。
五鹿试图收拢溃兵稳住阵脚,但溃兵如潮,冲垮了他刚刚列好的防线。
李通趁势率骑兵从中路突破,将五鹿部拦腰截断。五鹿本人被溃兵裹挟着朝后逃窜,连自己的将旗都丢了。
掾哉是四部渠帅中最悍勇的一个,眼见三路皆败,他非但不退,反而率本部亲兵逆势而上,朝张飞的中军发起了反冲锋。
他的亲兵都是从黑山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亡命之徒,人手一柄环首刀,呐喊着朝朔州骑兵撞了上去。
张飞看到有人敢反冲,眼睛都亮了。
他一矛挑翻了一名迎面冲来的黑山军百长,然后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地朝掾哉冲去。
掾哉也看到了张飞,他没有退缩,反而从马背上站了起来,双手高举环首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朝张飞迎面冲来。
两马交错的一瞬间,蛇矛先到。
矛尖从掾哉的咽喉穿过,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的环首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河滩的卵石缝里,刀柄兀自微微颤抖。
张飞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掾哉的尸体,将蛇矛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扯着嗓子朝残存的黑山军吼道:
“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
四部渠帅一死三溃,近万兵马星散流离,残兵败卒沿着淇水两岸的芦苇荡四散奔逃,不少人慌不择路地跳进淇水,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淇园之战,张飞连破四军,阵斩掾哉,枭首三千级,黑山军在淇水下游的防线彻底崩溃。
残存的黄龙、五鹿率残兵退入淇园城,紧闭城门,再也不敢出战。
张飞在淇园城外扎下营寨,派人向朝歌大营报捷。
李通在捷报中写得很简略,只有寥寥数行字:“我部追贼至淇园,破黄龙、左校、五鹿、掾哉四部,斩掾哉,余贼退守淇园孤城,旦夕可下。”
同一时间,邶城。
赵云率领的一千突骑在邶城以西三十里的官道上截住了于羝根部。
于羝根奉于毒之命抄掠邶城,沿途烧杀掳掠,抢了十几辆大车的粮草布帛,正洋洋得意地朝邶城方向开进。
他的部队以步卒为主,加上缴获的辎重,行军速度不快,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达数里的长蛇阵,辎重车辆夹杂在队伍中间,将行军队列塞得臃肿不堪。
赵云在邶城西北的一处高地上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将于羝根部的兵力、行军序列、辎重位置全部摸清之后,才翻身上马,对副将夏侯兰说了一句话:
“打他的腰,把他的辎重队从队伍中间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此战必胜。”
一千突骑从高地背后的密林中悄然绕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于羝根部行军队伍的侧翼。
于羝根骑在一匹黄骠马上,正用匕首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忽然听到侧翼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他扭头一看,只见一支骑兵从山坡跃出,如同一柄利刃直直地插向他的辎重车队。
为首一将身姿挺拔如松,兵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正是赵云。
“敌袭!敌袭!”于羝根扔掉匕首,拔出环首刀,声嘶力竭地喊道。
“护住辎重!快护住辎重!”
赵云的白马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入黑山军的行军队列,马槊在日光下挽出数朵枪花,刺穿了守在辎重车旁的黑山军百长咽喉,长槊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马不停蹄,手腕一抖拔出,横抡了一圈,将一名扑上来的黑山兵扫翻在地。
突骑紧随其后,从侧翼狠狠地撞入了黑山军的队伍,将长蛇阵拦腰截断。前队的步卒与后队的辎重兵被骑兵隔开,彼此不能相顾,顿时陷入了混乱。
于羝根一边组织亲兵反扑,一边试图将前队和后队重新连接起来。
但赵云的突骑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如同一条银龙在黑山军的队列中翻江倒海,每一次冲锋都将黑山军的阵型撕得更碎。
不到半个时辰,黑山军的抵抗便彻底崩溃。
于羝根带着数百残兵朝北面狂奔,连抢来的那十几辆大车辎重全都丢在了官道上,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云追出二十余里,斩首千余级,俘虏五百余人,缴获粮草辎重全部运回邶城。
于羝根逃回鹿场山时,那把引以为傲的大胡子上沾满了汗水和泥土,原本浓密威武的络腮胡纠结成一团乱麻,看起来狼狈至极。
……
荡阴,羑里城。
关羽的部队是在两日前越过荡水的。
他的行军速度比黑山军预想的更快,当赵云还在邶城以西截击于羝根时,关羽的三千步骑兵已经渡过了荡水,在荡阴以北的官道上布下了口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