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目奉于毒之命率部北进,目标是荡阴县,向东经过内黄、繁阳,荡水和清河水在此汇聚,汉代黄河在内黄一带多次改道、决口,形成了名为“黄泽”的湖泊。
东汉以治理黄河闻名世界,形成了繁荣的黄河经济。
这儿是河北平原上有名的产粮区,也是黑山军的主要抄掠目标。
但李大目没能走到内黄,在荡阴城外便遭遇了关羽。
战斗发生在荡阴城北的一片麦田里。
夏天刚过,本应该一片秋穗,然则常年的战争让田里一片荒芜。
此地视野开阔,无遮无拦,是骑兵最理想的战场。
关羽将步卒列阵于田野北端,他自己则亲率一千突骑埋伏在麦田东侧的一条浅沟中。
当李大目的五千部众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朝荡阴开进时,迎面撞上了关羽的步兵方阵,李进、李典指挥若定。
李大目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觉得眼前的汉军步兵不过两千人,自己五千人未必不能一战,于是下令全军列阵,准备正面强攻。
就在黑山军排开阵型、准备发起冲锋的那一刻,关羽的突骑从侧翼的浅沟中杀出。
马蹄踏碎了地面,刀光映着日光,关羽倒提马槊,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一槊便将黑山军前阵的将旗连同旗手击穿。
骑兵纵横突击,黑山军临阵脱逃者不计其数。
白雀是李大目的副将,也是黑山军中一员悍将,他见关羽突入阵中,大喝一声,挥舞着长矛策马朝关羽冲来。
关羽在二马交错的瞬间侧身避开矛尖,马槊从下方斜撩而上,一槊将白雀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白雀的尸体从马背上滚落,半边身子陷在麦田的泥沟里,鲜血汩汩地渗入干裂的泥土。
大将阵亡,黑山军士气瞬间崩溃。
李大目见来着打着关字大旗,自知不敌,拨马便逃,边跑边尖声喊道:“撤!快撤!是关羽,往羑里城撤!”
五千黑山军在麦田里四散奔逃,被关羽的步骑合击追杀,斩首两千余级,俘虏近千人。李大目带着不到一千残兵仓皇逃入羑里城,紧闭城门,龟缩不出。
羑里城是一座古城,殷商时西伯姬昌被纣王囚禁于此,演周易六十四卦,故而又名文王庙城。
城垣低矮,夯土筑成,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侵蚀,又遭到黑山军连年打击,早已破败不堪,渺无人迹。
李大目逃入城中后下令用沙袋堵死城门,又将城中仅存的数百居民全部驱赶上城头协助防守,摆出一副死守孤城的架势。
但他的残兵不到一千人,城中存粮连半个月都撑不了,被关羽的兵马四面围住后,他甚至连出城砍柴的水都不敢放人出去。
关羽在羑里城外扎下连营,并不急于攻城。
他策马绕城一周,将那座低矮破败的古城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对李典说:
“此城墙高不足两丈,夯土松散,四面皆是平地,无险可守。李大目以为躲进城里便能苟延残喘,殊不知他是自己钻进了瓮里。围而不攻,待其粮尽,贼必自乱。”
李典点头:“绝不可放虎归山,好不容易下山,那就得把他们全歼在此!”
汉军开始围城,部署工事。
七月末,下山抄掠的各路黑山军尽数被汉军击溃。
张雷公在黎阳全军覆没,只身逃回鹿场山。
于羝根在邶城被赵云截击,辎重尽失,仅率数百残兵狼狈逃回。
李大目在荡阴被关羽击溃,副将白雀阵亡,本人被围困在羑里城中苟延残喘。
黄龙、五鹿在淇园被张飞连破三军,折了掾哉,残部退守孤城,自顾不暇。
下山时的腾腾杀气,如今只剩下一地鸡毛。
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朝歌大营,朱儁拿着那一封封捷报,逐份逐份地在舆图上标注,每标一处便在那个墨点上用朱砂画一个小小的叉。
当李大目的名字也被画上叉时,这位老将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将竹鞭搁在舆图旁,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玄德,这一月打得痛快。”朱儁放下茶盏,目光在舆图上逡巡,语气中带着久违的畅快。
“下山诸路黑山军,尽数被益德、子龙、云长击溃。如今淇水、荡水、清水三河之险皆在我军之手,黑山军再想下山抄掠,难了。”
“竟不料玄德手下兵将如此悍勇,尤其是那张益德,看着年纪轻轻,领兵冲阵确实所向无前啊。”
刘备默默笑了笑。
论及破阵斗勇,张飞毫无疑问是最顶尖的一批。
不过这一战张飞的表现的确是出乎了刘备的意料。
张飞是个意外性天下第一的奇人。
当你觉得,张飞值得肩负重任,托付大事时,他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方面拉一坨大的。
当你觉得局势无可救药,天塌地陷时,张飞又能神奇的逆转乾坤。
虽然罗贯中编了很多故事,但张飞在当阳率二十骑悍勇阻断曹军千军万马,那是真事儿。
张郃扫平三巴,各地巴中渠帅依附曹氏,蜀中震动时,也是张飞在宕渠击败张郃,稳定了蜀中局势。
当你觉得张飞又能担当大任时,他在武都被曹休、曹真耍的团团转。
历史证明张飞不能专用,却也不能不用。
只是他长于突阵,不适合做统帅。
像傅燮这种各方面都不顶尖,综合能力相对均衡的,的确比较稀缺。
刘备站在舆图前,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已经被画上叉的墨点上,而是盯着鹿场山以北那片用炭笔勾勒出的崇山峻岭。
太行山在舆图上是一条纵贯南北的巨龙,从司隶一直绵延到幽州,而在河内郡与上党郡之间,八条横穿山脉的孔道如同巨龙身上的八道裂痕,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轵关陉开始,一路向北,依次点过太行陉、白陉、滏口陉。
“朱公说的是。”
“太行八陉,我军自轵关陉而来,这是最西端的一条孔道,一直在汉兵手中。
太行陉在野王正北,通过清水往上走便能抵达天井关,眼下仍由上党郡兵控制,是我军的后方通道。
如今淇水和荡水已入我军之手,这两条水道的出口,恰好对应着滏口陉和白陉的东南出口。换言之,黑山已经被我军从东、南两面合围。”
刘备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将鹿场山、苍岩谷、林虑县全部框了进去:
“杨凤的三十余万部众困守在这片山区中,南面是淇水,东面是荡水,两河沿岸的据点已全部被我军拔除。
西面是上党郡和太原郡,并州郡兵虽然兵力不多,但据守郡城关隘绰绰有余。北面是井陉,那是张燕的地盘,可张燕的主力正在巨鹿跟贾琮死磕,远水救不了近火。”
朱儁捋着花白的胡须,微微颔首。
他将竹鞭点在舆图上苍岩谷的位置,沉吟道:
“困兽犹斗,杨凤手下控制着三十多万男女老少,虽说可战之兵不过数万,可这些人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亡命之徒。眼下他们困守大山之中,春夏还好,山中尚有些野果野菜可以果腹。
到了秋冬,万物凋敝,没法下山劫掠,那日子可就难捱了。所以杨凤必定会在入冬之前做最后一搏,要么突围,要么死守。”
“一旦拖到冬天,大雪封山,我军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在冬季用兵非兵家之道,到时候山路冰封,粮运断绝,不用贼人动手,严寒和饥饿就能替杨凤击败我们的军队。”刘备转过身,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帐中那盏跳动的烛火上。
烛火在他深褐色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在黑暗中燃烧的意志,虽不炽烈,却绵延不绝、
“所以,我打算在仲秋之前进入黑山,围剿杨凤。前些时日白绕倒戈,献上了苍岩谷的详细地形图,张杨在鹿场山打得也很顺利,连续拔掉多座山寨,剩下一个苦蝤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退,困守苍岩谷中。
苍岩谷是黑山的南面门户,只要攻破此谷,我军便可挺进黑山腹地,直捣杨凤的老巢。”
刘备转过身来,目光与朱儁对视:“这一战,我要亲自督军上阵。”
朱儁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玄德如今身为骠骑大将军,也要亲自上阵吗?”
刘备点头,面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鹿场山和苍岩谷之间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是关键一战。杨凤麾下有三十余万部众,虽说大多是老弱妇孺,可若是让他们缓过这口气来,到了来年春天与张燕合流,那便是百万之众,足以撼动整个河北。
如果在冬天结束前吃掉杨凤,我军就能减少三十万敌人。来年再战张燕,便只有井陉一路之敌,自有大可为。若是让张燕整合了南北黑山军,集结众兵固守井陉,再想打就难了。”
朱儁默然良久,缓缓点头。他拿起竹鞭,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在敲一扇即将被撞开的门:
“也好。趁着黑山军四分五裂、各部离心,集中精兵,一举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