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师大宿舍，西院的一间大教室里，
此刻电灯熄灭，只有一根烛火摇晃。
“大家，过来看看这个，商务馆刚送来的…”
刘和珍把最后一摞《平民识字课本》分到每个人手里时
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
刘玉屏就着烛光翻了两页，忽然“咦”了一声。
刘和珍凑过去，指着第一页上几行奇怪的符号
“a o e i uü”
“b p m f d t n l”
“这是什么？”旁边几个同学也围了过来，“怎么像是英文字母。”
而刘和珍翻到扉页，则借着微弱的烛光，一字一句地念，
“《平民识字课本》，商务印书馆印行，李子文编撰。”
“李子文？”许广平眼睛一亮，“李大哥？”
刘和珍也是微微一愣…
再仔细的看了一遍扉页…才真的确认，是李子文编撰的。
有些迫不及待的往下翻。
课本极薄，统共不过四十来页，用的纸也是最粗糙的毛边纸，
但能看的出来编排却用了心思。
每一页上方是几行字母，配着一幅简笔画。
“一、二、三……十、百、千”
“人、从、众”
“日、月、明”
每个汉字上面都标着一串小小的英文字母，而且旁边还有声调符号。
到了后面几页，开始出现完整的句子：
“我是中国人。”
“我爱中国。”
……
“工人做工，农人种地，学生读书。”
刘和珍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到最后几页，忽然停下来，盯着课本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
“玉屏，你试试看——就按上面这些字母拼，能不能念出来。”
刘玉屏接过去，照着第一页的“a o e”试着念了几声，起初还有些生涩，
但念了七八遍之后，
“b-a，ba（八）”
已经是越来越顺畅了。
“这……”许广平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容易了。哪怕是完全不认识字的人，照着这个念上几天，是不是也能念出来？”
“岂止是念出来。”
刘和珍翻到后面那些带拼音的句子，
“你看这个上面标着拼音，下面写着汉字。学了那些拼音的人，以后就是看到不认识的生字，只要上面有注音，自己就能拼出来。”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激动，
“以前认字，还需要先生教…可现在有了这套东西……一个人只要学会这些音节，就能自己认字了。”
刘和珍把课本举起来，对着教室里的人，神色亢奋
“李大哥这才是真的利国利民，开民智…让天下多少大字不识的人，也能读书看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这也太神了吧？”
“这英文字母这么厉害”
“外国人的字？那我们用外国人的字拼中国话，这……”
过了三四分钟后
等到声音渐渐平息了一些，
刘和珍抬手压了压，慢慢说，“这个汉语拼音，不仅我们要学会，而且要交给更多的人学会才行……我听说北大那边的夜校，已经开始推广了。咱们也要抓紧才行。”
话还没有说完，
许广平第一个站起来，“我赞成。明天就把这些课本发下去。”
“我也赞成。”
“我也是。”
“从前我们教得有多难……一个字教十遍二十遍，第二天来又忘了。现在有了这个课本……容易太多！”
……
深夜…
城南织造厂的女工识字班里…
是女师大的学生创立的一个夜校识字班。
里面学生，主要是附近的纺织厂的女工
“这是什么字？怎么跟蝌蚪似的？”
“这不是字，是洋文，我在厂子里的机器上见过…”
“洋文？咱们学洋文？”
夜校里…十几个女工每人领到了一本《平民识字课本》。
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汉语拼音，充满了好奇。
“各位工友，看一下手里的课本…”
教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女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课本上的，不是洋文，”刘玉屏笑着走到最前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母，解释道，
“这是注音符号，专门给咱们汉字注音的。你们看这个‘a’，念起来就是‘阿’——”
她拖长了声音，嘴张得大大的，示范了一遍。
女工们迟疑着，有人小声跟了一句，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对…大点声，别怕。”刘玉屏鼓励道。
“阿——”声音大了一些。
“对喽！就是这个音。”刘玉屏又写了“o”，“这个念‘喔’，像公鸡打鸣那样。”
底下有人“噗”地笑出声，
接着一个看起来，年纪和玉屏差不多的女工，扯着嗓子“喔”了一声，引得满屋子都笑了。
“王阿妹…你的嘴张的这么大…”
顿时间
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
清华园
还是那日的西客厅
梁启超…李子文，赵元任、黎锦熙、刘半农…还有钱玄同
“子文兄，当初在北大曾听豫才提起…直言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虽然做着旧军阀的官，却做着新思想的事！”
钱玄同握着手里那本薄薄的《平民识字课本》，以及随课本附送的一份《汉语拼音草案》…
“豫才先生…这夸奖果然别具一格。”
李子文有些苦笑不得。
“妙啊。”
谈话之际
方才在看李子文汉语拼音，嘴里还不时低声念几声的赵元任，
放下草案，忍不住开口赞叹。
“你们看看，这声母表和韵母表，……没有一个多余的。简单明了，最妙的是这个……”
“两点省略，写作u。我从七八年前开始尝试……都没有想出这么简洁的办法。”
作为钱玄同的挚友，黎锦熙在旁边点了点头，
对李子文搞出来的这一套汉语拼语，同样是拍案叫绝。
……
就在此时，钱玄同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抽出几份报纸，摊在桌上。
“最近，自从章行严当上这段政府的教育总长以来…不仅复刊《甲寅》，而且还接连发了十几篇文章，反对白话文……反对简化字。”
随着语气的不断拔高，钱玄同脸上带着几分愠色，神色激昂，
“上个月那篇《评新文化运动》，你们看到了吧？对白话文，极尽挖苦，说是“鄙俚无文”，说新式标点是“画蛇添足”，……甚至直接呼吁教育部“正本清源，要在全国中小学恢复读经科。…”
李子文转头凑近看了一眼
正是最近几期《甲寅》周刊。
而钱玄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