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是梁启超原本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眼皮抬了抬，没有说话。
“而且，”黎锦熙接着说道，
“章士钊正在联合林纾、严复……，准备在《甲寅》上连续刊发‘评新文化运动’系列文章。……要把白话文……简化字都清理掉。”
严复！
李子文听见一个格外熟悉的名字。
就是那个日后初中课本，都提到过的翻译了《天演论》的严复。
只不过当初那个高举《论世变之亟》《救亡决论》，痛斥八股文的戊戌变法精神旗手
现在却坚决反对推广白话文…
不得不说…
历史就是个草台班子！
“所以，”钱玄同向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看向李子文，“我和劭西……”
说着指了指黎锦熙。
“……正在筹办一份刊物…和章士钊打擂台！”
李子文眼神一动。
《京报·国语周刊》
钱玄同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暂时先挂在邵飘萍的《京报》下面，作为副刊发行。专门宣传国语运动，宣传白话文、国语罗马字、简体字、新式标点。”
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汉语拼音草案》，
干脆利索的说道，
“而子文的《汉语拼音草案》就是一把利剑…宣传白话文，让国民人人识字……刺破这些顽固的旧军阀旧思想”
说完，抬起头，带着询问的目光
“子文兄…还有宣仲兄…你们也加进来…到时候我们和章士钊这个复古妖孽的胜算又要多几分”
“不仅是要创刊物…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团体才行。”
而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发言的刘半农也站起身来…开口提议道。
“一个语音学的专门团体………不以政治主张为名义，而是以学术研究为根基。专门研究汉语的拼写方案……确立标准。”
刘半农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到时候正好和德潜兄创办的刊物相辅相成…而且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做数人会！”
“数人会？”钱玄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开口笑道
“好！好名字！”
“陆法言的《切韵序》——我辈数人，定则定矣”
说着赵元任目光灼灼看了过去，张口便把名字的出处道了出来。
“宣仲兄…意下如何。”钱玄同开口问道
“好，既然如此，正合我意。”
说着赵元任已经坐直了身体，算是应承了下来。
“子文呢！”见着如此，钱玄同扭头看去
“我也没有问题。”
“那就这样定了。”
钱玄同开了口，兴奋的扫过众人。
“数人会，我赞成。刊物，我也赞成。”
……
“不如，任公也加入，做个顾问……”
没等黎锦熙说完，只见梁启超放下茶杯，眼中闪过老狐狸的狡黠，直接婉拒道
“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掺和了……你们干你们的…如今清华办校在即，精力大不如前喽。”
瞧着一副置身事外模样，
李子文清楚虽有任公的刻意推辞…
不过现在任公的身体多病，便血、痔疮、还有肺部感染……身子骨的确大不如前也是事实。
再加之妻子去岁病逝，打击不小…
这段时间又和王国维忙着清华园国学院的招生事宜…
还真得没太多的功夫…
“任公先生。”
李子文忽然开口，微微欠身。
“今日之盛事，既然任公也再此，为德潜兄的杂志写一篇创刊词……”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几个人同时看了过去。
钱玄同眼睛一亮，嘴唇微微张开…
“创刊词？”梁启超放下茶杯，目光意味深长…
片刻之后打趣道，“你这是要拉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们撑腰啊！”
“当年任公创办《时务报》《新民丛报》，就用新文体发文章…更是曾言‘文与言合，则读书识字之智民可以日多……”
李子文却是目光迎了上去，同样笑着说道
“如今这推广汉语拼音之事…也算为国家培养任公口中的新民。”
“你……啊你”，梁启超忽然笑骂道，“‘你这是拿我的炮将我的军啊…”
过了片刻，指着李子文，嘴角动了动，终究是没有拒绝。
“行！这文章我便写了！”
………
奉天
制药社
德意志人的设备调试已经接近尾声。
而汤瑞昭的实验室则被设在车间二层的一个隔间里。
实验台…上面铺了一层白铁皮。
冯庸从国外买来的玻璃仪器——烧杯、锥形瓶、冷凝管…整整齐齐的摆了一排，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汤教授…这苯胺的纯度还是不够。”
正在草稿纸上计算的汤瑞昭，扭头看着身旁的助手…眉头微微一皱，思忖了片刻后，
“继续低压蒸馏…”
“嗯！”
实验室里，除了汤瑞昭之外
还有配置的两个助手。
一个是孙诚，一个赵丰…都是冯庸从大学里找来的，化工科班出身，理论基础扎实。
随着一阵刺鼻的气味在实验室里飘荡
汤瑞昭看着李子文留下来数据和步骤
瞧着磺胺的合成路线似乎并不复杂
从苯胺出发，经过乙酰化、氯磺化、氨解、水解四步反应，就能得到对氨基苯磺酰胺……也就是磺胺
而其中用到的原料…
苯胺、冰醋酸、氯磺酸、氨水
都是现在化工业能批量生产的。
设备要求也不高，常温常压反应，普通的玻璃反应瓶和不锈钢反应釜就能搞定。
至少在纸面上，不难。
但“纸面上不难”和“能做出来”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先是原料问题，
直接让汤瑞昭的实验卡在了起跑线了。
苯胺实验室里有的是，
都是冯庸从津门口岸买来的，装在铁皮桶里……
可纯度不够，
纯度约95%”，剩下的5%是水和苯胺的聚合物。
在这个年代，95%这已经是工业级的“好货”了。
可放在实验室里
95%的纯度基本就是废品。
所以两三天下来…
别的事情没干…
汤瑞昭带着两个助手，反复把苯胺倒进蒸馏瓶里，架上冷凝管，减压蒸馏。
记录温度，调整真空度。
就是为了进一步提纯。
看着眼睛泛着红血丝的汤瑞昭，
孙诚开口劝道，“汤教授…我们让冯先生直接从国外进一批高纯度苯胺就行……”
汤瑞昭头也没抬，“商业化的高纯度苯胺要从国外进口，周期太长，成本也太高……先用手头的原料把路线走通，等路线成熟了，再想办法规模提纯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