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17日,凌晨4点,莫斯科,卢比扬卡广场。
科洛索夫中将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的鸽子。
天还没亮,鸽子缩成一团蹲在路灯上,灰蒙蒙的,像一排没睡醒的毛球。
他已经在这扇窗前站了一夜,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不敢睡。
叙利亚那边的事越来越大了。
哈桑死了,埋在那片橄榄树林下面,和那些他亲手挖出来的人埋在一起。碑是他自己刻的,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哈菲兹·阿萨德没派人去接管第5师,第5师的士兵们也没下山。他们留在那片树林里,陪着他们的将军,陪着那些碑。
德米特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大马士革传回的情报,脸色发白。
“将军,美国人动了。第六舰队的两艘驱逐舰‘拉布恩’号和‘卡尼’号,昨晚穿过苏伊士运河,进入红海。目的地——叙利亚海岸。法国人也动了,‘戴高乐’号航母战斗群从土伦港出航,正在往东地中海开。英国人——英国人宣布将在塞浦路斯增加部署四架‘台风’战斗机。”
科洛索夫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美国人、法国人、英国人,三路大军,三面旗帜,同一个目标。不是叙利亚,是大俄。
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是大俄在中东最后一个盟友。塔尔图斯的海军基地是大俄在地中海唯一的立足点。赫梅米姆的空军基地是大俄往非洲投送力量的跳板。如果叙利亚倒了,大俄就从中东滚出去了。
“墨西哥人呢?”
德米特里翻开文件夹。“还在戈兰高地。阿尔瓦雷斯中尉还在桥上摆咖啡摊。但维克托——他今天凌晨发表了一个声明。”
科洛索夫转过身。“什么声明?”
德米特里递过一份打印稿。上面只有几行字,西班牙语,翻译成俄语更短:“叙利亚人民有权知道真相。那片橄榄树林下面埋着谁,谁埋的,谁护着埋的人。真相不会杀人,隐瞒真相才会。”
科洛索夫把那张纸摔在桌上。
“他疯了。他以为他是谁?国际警察?世界法官?他想把叙利亚翻个底朝天,然后呢?然后阿萨德倒台,叙利亚内战,几百万难民往欧洲跑。欧洲人会把账算在谁头上?算在维克托头上。然后呢?然后他就满意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事情报。
大俄驻叙利亚部队的部署图,塔尔图斯港的海军基地,赫梅米姆的空军基地,大马士革的军事顾问团,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德米特里,通知国防部,驻叙部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告诉阿萨德,让他稳住。
别让哈桑的事继续发酵。把那些碑拆了,把那些名字抹了,把那片树林封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德米特里愣住了。
“将军,那片树林里有几百个叙利亚老百姓。他们知道那些碑,知道那些名字,知道那片树林下面埋着谁。封不住的。”
科洛索夫看着他。“封不住就烧。烧完了,种上新树。新树长起来,就没人记得了。”
德米特里转身走了。
科洛索夫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鸽子飞起来。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广场上,把那些鸽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1976年,第一次去哈马的时候,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第一次觉得人不是人。现在那片橄榄树林下面又埋了人,他要让人把那些树烧了,种上新树。新树长起来,就没人记得了。
他闭上眼睛。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凌晨5点,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阿尔瓦雷斯中尉一夜没睡。他坐在折叠桌后面,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桌上的咖啡杯还放在对面,从昨天放到现在,没人喝。
桥东头来了一辆车。不是拖拉机,不是吉普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停在帐篷后面,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黑色西装,没戴帽子,没挂军衔。他走到桥中间,站在阿尔瓦雷斯面前。
“阿尔瓦雷斯中尉?我是大马士革来的。哈菲兹·阿萨德总统的特使。”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什么事?”
特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总统的命令。那片橄榄树林,从今天起划为军事禁区。任何人不得进入,那些碑——限期三天拆除。”
阿尔瓦雷斯接过文件,没看。他看着特使。“哈桑将军的碑也拆?”
特使沉默了一秒。“拆。”
阿尔瓦雷斯把文件放在桌上。他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凉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冷,像药。
“特使先生,那片树林里有几百个叙利亚老百姓。他们知道那些碑,知道那些名字,知道那片树林下面埋着谁。你拆了碑,封了林,他们就不记得了?”
特使没说话。
“他们记得。他们会记得。他们会告诉自己的孩子,孩子会告诉孩子的孩子。碑可以拆,名字可以抹,树可以烧。人记着的事,烧不掉。”
特使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桥面上,咔咔咔,越来越远。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尘土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军事禁区,限期三天拆除。他把文件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和那面白旗放在一起,和那张带血的纸放在一起,和那块碑放在一起,和那张哈桑站在树中间的照片放在一起。口袋已经很重了,往下坠,他用手托着。
他拿起对讲机。“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
“中尉。”
“领袖,阿萨德下令把那片橄榄树林划为军事禁区。限期三天拆除所有石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中尉,你告诉那个特使,墨西哥人不同意。”
阿尔瓦雷斯愣住了。“领袖——”
“那片橄榄树林,不是阿萨德的。是叙利亚人民的。那些碑,不是哈桑的。是那些死去的人的。阿萨德没资格拆。他没资格封。他没资格让叙利亚人民忘记。”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告诉贝内特,把那份名单公开。317号的完整名单。关了什么人,杀了什么人,埋在什么地方。全部公开。发给CNN、BBC、半岛电视台。让全世界都看到。让全世界都看到,阿萨德在护着谁。让全世界都看到,大俄人在帮谁。”
阿尔瓦雷斯的手握紧了电话。“领袖,那是——”
“那是战争。”维克托打断他,“战争不是只有坦克和飞机。战争也可以是真相和谎言。阿萨德想用坦克封住那片树林,我们就用真相炸开那扇门。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站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忙音。
湖面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桥栏上的灯串哗哗响。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星。
他转过身,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倒掉。他拿起那杯放在对面的凉咖啡,泼进湖里。然后他重新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桌子对面。
“哈桑将军,咖啡还热着。你喝不到了。”
他看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下桥。桥头,那辆越野车还停在那里,引擎没关。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调头,往南边开。
那是海法的方向,是特拉维夫的方向,是机场的方向。那是墨西哥的方向。那是回家的方向。他没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桥还在,桥上的灯还亮着,在晨光里变成一串透明的珠子。桥东头的帐篷还在,折叠椅还在,矿泉水瓶还在。桥西头的长椅空着,鸽子在椅子上蹲成一排,咕咕叫。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灰扑扑的,一直通到天边。
上午8点,华盛顿特区,白宫。
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情报。第一份:墨西哥公开了317号监狱的完整名单。CNN、BBC、半岛电视台正在滚动播出,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死法,全世界的屏幕上都是。
叙利亚街头已经有人开始聚集,举着那些死者的照片,喊着阿萨德的名字,不是支持,是咒骂。第二份:大俄驻叙利亚部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塔尔图斯港的军舰已经起锚,赫梅米姆的飞机已经挂弹,大马士革的军事顾问团已经穿上防弹衣。第三份:美国第六舰队的两艘驱逐舰已经进入地中海。法国人的航母正在穿过直布罗陀。英国人的台风战机已经在塞浦路斯降落。
幕僚长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白。
“总统先生,墨西哥人疯了。他们把那份名单公开了,全世界都看到了。叙利亚街头已经炸了,阿萨德快撑不住了。大俄人急了,他们的舰队已经出海了。我们的舰队也在那儿。法国人、英国人也在那儿。如果打起来——”
“打起来又怎样?”
总统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国会弹劾我,众议院投票全票通过。我下个月就要滚出这间办公室。打起来,不打起来,有什么区别?”
幕僚长没说话。
总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华盛顿的天空灰蒙蒙的,樱花已经谢了,树叶绿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