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雷斯看着他。
“总统先生,这座桥上不恨任何人。这座桥上只有咖啡,只有水,只有过路的人。您过路,就喝杯咖啡。喝完了,就回去。回去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开枪开枪,该杀人杀人。那是您的命。命,改不了。”
阿萨德放下杯子。“中尉,如果我今天回去,不开枪呢?”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三秒。“那您明天还得来。明天来了,还得说不开枪。后天来了,还得说。说到他们信为止。他们信了,就不会再抗议了。不抗议了,就回家了。回家了,就活了。活了,就好。”
阿萨德站起来,看着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中尉,我明天还来。咖啡,还煮着。”
他转身走下桥,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调头,往南边开。那是大马士革的方向。
阿尔瓦雷斯坐在折叠桌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尘土里。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很苦,但香。他看着旁边那杯咖啡,哈桑的杯子。咖啡还在冒热气。
“哈桑将军,阿萨德又来了。喝了您的咖啡,坐了您的椅子,看了您的湖。他说,他明天还来。您信吗?”
没有人回答。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水汽,也带着咖啡的香味。
东地中海,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上午八点。
莫拉莱斯少将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大毛人的舰队还在那里,但阵型变了。三艘驱逐舰排成一条直线,舰艏朝北,对着美国航母的方向。两艘巡洋舰排成扇形,舰艏朝西,对着墨西哥舰队的方向。核潜艇不见了,不知道潜到哪儿去了。
“将军,雷达确认,大毛人的核潜艇在东南方向十五海里处,深度一百五十米,正在缓慢向北移动。”
莫拉莱斯放下望远镜。“他们在靠近美国人。”
副官站在他身后。“要警告吗?”
“不警告。告诉美国人。让他们自己处理。”
副官转身走了。莫拉莱斯站在舷窗前,看着美国航母的方向。‘福特’号已经停下来了,就在十五海里外,舰艏朝东,对着大毛人的舰队。甲板上,几架F-35C正在弹射起飞,引擎的轰鸣声隔着十五海里都能听见,闷闷的,像打雷。
“将军,大毛人发信号了。”
莫拉莱斯接过耳机。那头是科洛索夫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很稳。
“莫拉莱斯将军,你的美国人朋友在起飞飞机。这是挑衅。”
莫拉莱斯按下通话键。“科洛索夫将军,你的核潜艇在靠近美国航母。那才是挑衅。”
科洛索夫沉默了三秒。
“莫拉莱斯将军,我们都不想打仗。但你的墨西哥人朋友在大马士革机场,我的大毛人朋友在塔尔图斯港。你的墨西哥人朋友在桥上给阿萨德倒咖啡,我的大毛人朋友在海上看着你的墨西哥人朋友。这是僵局。僵局,总要有人打破。”
“你想怎么打破?”
“你退一步,我退一步。你的舰队往西退五十海里,我的舰队往北退五十海里。美国人在中间看着。谁不退,谁就是不想和谈。”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科洛索夫将军,我退一步,阿萨德怎么办?我的舰队退了,阿萨德就以为没人撑腰了。他以为没人撑腰,就会害怕。害怕,就会开枪。开枪,就会死人。死人,我的咖啡就白煮了。”
科洛索夫笑了,笑得很轻。“莫拉莱斯将军,阿萨德已经不开枪了。他昨天去了你的桥上,喝了你的咖啡,说了‘我不杀了’。今天他又去了。他明天还会去。他天天去,天天说不杀了。说不杀,就不杀。不杀,就不会死人。不死人,你的咖啡就不会白煮。所以,你退不退?”
莫拉莱斯沉默了很久。“我退五十海里。你退五十海里。美国人看着。谁反悔,谁就是孙子。”
通话断了。
莫拉莱斯放下耳机,看着舷窗外那片海。大毛人的舰队正在转向,舰艏朝北,往塔尔图斯港的方向退。美国人的航母还停在那里,甲板上的F-35C已经收回去了,只有几架直升机在盘旋。
“将军,我们退吗?”
莫拉莱斯转过身,看着副官。“退。往西退五十海里。告诉所有单位,保持战斗状态。谁要是趁我们退的时候追上来,就打。”
副官转身走了。莫拉莱斯站在舷窗前,看着大毛人的舰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他拿起望远镜,看着美国航母的方向。‘福特’号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漂在海上的灰色巨兽。
“美国人,”他低声说,“你们在看什么?”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傍晚。
阿尔瓦雷斯中尉坐在折叠桌后面,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桌上的两个杯子都空了,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哈桑的。太阳开始西斜了,湖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的太巴列城的轮廓模糊起来。
桥东头来了一辆车。不是黑色的轿车,是一辆 ambulances。白色的,车顶上闪着蓝灯,车门上印着红色的新月标志。车停在帐篷后面,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白布上全是血。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走过去。“谁?”
抬担架的人停下来,看着他。“大马士革来的。不是抗议的人,是军人。国家卫队的,第4装甲师的。阿萨德下令让他们回营房,他不肯。他说,他要站在那些抗议的人前面,替他们挡子弹。他的长官开了枪,打中了他的腿。”
阿尔瓦雷斯掀开白布。
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满脸是汗。左腿的裤管被剪开了,大腿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他认识这张脸。
他见过这个人。
在那座桥上,在那张折叠桌前面,在阿萨德的对面。他是阿萨德的卫兵,昨天跟着阿萨德来的,站在桥东头,没过来。今天他也来了,但不是站着来的,是躺着来的。
“抬走吧。以色列人的医院在太巴列城西边,到了问路,有人接。”
担架被抬走了。 ambulances调头,往西边开去,蓝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太巴列城的巷子里。
他转过身,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倒掉。他拿起哈桑的杯子,把里面的凉咖啡泼进湖里,然后重新倒了一杯,放在桌子旁边。
“哈桑将军,阿萨德的卫兵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看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
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中尉。”
“领袖,阿萨德的卫兵中枪了。不是老百姓打的,是他的长官打的。他替那些抗议的人挡子弹,他的长官朝他开了枪。人没死,送过桥了,以色列人的医院在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中尉,你告诉那个卫兵,桥是给人过的。不是给子弹过的。子弹过桥,桥会断。桥断了,水就流不过去了。水流不过去,人就喝不了水了。人喝不了水,就会死。他不想让人死,就别让子弹过桥。”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坐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忙音。湖面上的风停了,水是平的,镜子一样,映着天上的星星。桥上的灯亮了,一串小灯泡,沿着桥栏排成两条线,在夜色里像两条金色的丝带。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苦,冷,像药。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水汽,也带着血腥味。从大马士革方向飘过来的,那些抗议的人的方向。
他在风里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