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阿尔瓦雷斯中尉在风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桌上的两个杯子都结了霜。湖面上的雾气很浓,白茫茫的,看不见对岸。桥上的灯还在亮着,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黄光,像浮在半空中的萤火虫。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冻成了冰坨子,他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拧回去。
桥东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车,是人。
一个接一个,从雾里走出来。
第一个是老人,七十多岁,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肩章,没有勋章,只有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叙利亚自由军的标志,三颗星,一把剑。
第二个是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穿着黑色的长袍,手里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叙利亚军装,肩章上扛着两颗星,中尉。
第三个是个孩子,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手里举着一块纸板。纸板上用蜡笔写着几个阿拉伯字母,歪歪扭扭的,阿尔瓦雷斯看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桥中间,看着那些人从雾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密。
第十个,第二十个,第五十个,第一百个。
他们不说话,不喊叫,不哭,不笑。就那么走着,走上桥,走过桥,走到西岸。走到西岸的时候,摩西·莱维老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说一句:“喝口水吧,甜的。”
第一百零七个走过来的时候,阿尔瓦雷斯拦住了他。
那人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手里没有照片,没有纸板,什么都没有。他空着手,低着头,走得很快。
“你是谁?”阿尔瓦雷斯问。
那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睡。他看着阿尔瓦雷斯,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叫穆罕默德·阿卜杜拉。大马士革人。我是来逃命的。”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的眼睛。“逃什么?”
对方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开了枪。不是警告,是扫射12.7毫米的子弹,打在人身上,能把人打成两截。”
阿尔瓦雷斯的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阿萨德呢?”
“在总统府。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人背叛了他。他的人要替他杀人。杀完了,就说‘是阿萨德下的令’。阿萨德不认,他们就说‘他疯了’。阿萨德疯了,他们就换个人。换个人,继续杀。”
阿尔瓦雷斯转过身,走到桥中间,举起那面白旗。风很大,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过桥吧。咖啡在桌上,自己倒。”
那些人继续走。第一百零七个,第一百零八个,第两百个。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最后一个走出了雾。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很细,像小猫叫。她走到阿尔瓦雷斯面前,停下来。
“有水吗?孩子渴了。”
阿尔瓦雷斯从桌上拿起一杯凉咖啡,递给她。“咖啡,凉的。孩子不能喝。”
她看着那杯黑色的液体,摇了摇头。“有白水吗?”
阿尔瓦雷斯转身,从保温壶的夹层里倒出一杯白水。
水是温的,太巴列湖的水,甜的。她接过杯子,喂给孩子喝。孩子不哭了,闭着眼睛,吮着杯沿,小嘴一嘬一嘬的。
“谢谢。”她说。
“莱拉,你过桥吧。到了西岸,有人接。以色列人的医院在太巴列城西边,到了问路,有人收。”
她抱着孩子,走上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醒怀里的婴儿。
走到桥中间,她停下来,看着湖面。
湖水很深,很暗,看不见底。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继续走。走到西岸的时候,摩西·莱维老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口水吧,甜的。”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很甜,太巴列湖的水。她把空杯子还给老人,转身往北边走。那是海法的方向。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桥上走的人。有的已经快到西岸了,有的还在东岸,有的站在桥中间,看着湖面,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倒掉。
他拿起那两只空杯子,一只哈桑的,一只阿萨德的,放在桌子旁边。并排,三个杯子。哈桑的,阿萨德的,还有一只——他想了想,拿起来,放在另一边。三个杯子,三个方向。
他拿起对讲机。“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
“中尉。”
“领袖,大马士革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中尉,你告诉那些过桥的人,墨西哥的桥,永远为他们开着。家在和平的地方。和平在哪里?和平在桥的另一边。桥的另一边,有墨西哥人,有那些愿意收留他们的人。”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坐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忙音。湖面上的风停了,水是平的,镜子一样,映着天上的星星。桥上的灯亮了,一串小灯泡,沿着桥栏排成两条线,在夜色里像两条金色的丝带。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水汽,也带着血腥味。从大马士革方向飘过来的,那些坦克的方向。
他在风里坐了一夜。
大马士革,总统府
凌晨。
阿萨德被枪声惊醒。
门被推开了。
国防部长冲进来,衣服都没穿好,脸上全是汗。
“总统先生!第4装甲师叛变了!师长说,您软了,您不行了,他要替您把那些恐怖分子清走!”
阿萨德转过身,看着国防部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空,像两口干了的井。
“清走?清到哪儿去?清到地府那儿去?”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件旧军装,穿上。然后走到衣架前,取下那把挂在墙上的手枪。马卡洛夫,九毫米,苏联解体那年他带出来的。枪管擦得很亮,弹匣是满的。
“总统先生,您干什么?”
阿萨德没回答。他走出卧室,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总统府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阿萨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坦克,看着那些炮管,看着那些从炮塔里探出头来的士兵。他们看着他,他看着他。
他举起那把手枪,对着天空。
“砰!”
枪响了。不是对着人,是对着天。
所有坦克的炮管同时转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