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德站在台阶上,举着手枪,对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第4装甲师的兄弟们,我是哈菲兹·阿萨德。你们的总统。你们的师长背叛了我,也背叛了你们。”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放下枪,回营房。我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或者,你们继续开枪。先打死我,再打死他们。打死完了,叙利亚就没了。叙利亚没了,你们去哪儿?你们回家?你们的家,在那些被你们打死的人家里。你们回去,他们的家人会杀了你们。你们不回,你们就无家可归。无家可归,就流浪。流浪,就死。死,就白死了。”
他放下手枪。
“我数到十。数完,你们不放下枪,我就放下枪。我放下枪,不是投降,是让你们打死我。打死我,你们就是叙利亚的罪人。罪人,不配活着。”
夜风很冷,带着血腥味,也带着春天的味道。
“回营房。”他说。
那些士兵开始走。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不知道往哪儿走。他们走得很慢,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还没分清梦和现实。
国防部长站在阿萨德身后。
“总统先生,那些受伤的人——”
“送医院。大马士革的医院满了,送太巴列城。以色列人的医院在收。”
“总统先生,那是以色列——”
“以色列人怎么了?以色列人也是人。人收人,有什么不对?”
国防部长低下头,转身走了。
他转过身,走上台阶,走进总统府。大门在身后关上。
东地中海,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
莫拉莱斯少将一夜没睡。
他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大毛人的舰队退了五十海里,美国人的航母还在十五海里外,他的舰队在中间,像一个被夹在三明治里的肉饼。
“将军,大马士革消息。”副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第4装甲师叛变,阿萨德亲自出面,士兵放下武器,回营房了。阿萨德还活着。”
莫拉莱斯放下望远镜。“阿萨德还活着?那些叛变的士兵没杀他?”
“TMD的造反还能造到一半的啊?”
“没杀。他站在台阶上,拿着手枪,对着天开了一枪。然后数了十下。数完,士兵就放下枪了。”
莫拉莱斯沉默了很久。“他数了十下。十下,够那些士兵开枪打死他一百次了。他们没开枪。为什么?”
副官摇头。
莫拉莱斯转过身,看着舷窗外那片海。“因为他们不想杀他。他们是叙利亚人,他是叙利亚的总统。他们恨他,但他们不想杀他。杀了他,叙利亚就没了。没了,他们就无家可归了。无家可归,就流浪。流浪,就死。死,就白死了。”
他走回指挥台前,拿起那部红色电话。
“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
“莫拉莱斯将军。”
“领袖,大马士革的事,您知道了吗?”
“知道了。”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领袖,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待到大毛人走了,美国人走了,阿萨德不杀了,叙利亚人不逃了。待到大马士革的街头没有抗议的人了,太巴列湖的桥上没有过路的人了,那片橄榄树林下面不埋新的人了。待到——”
他顿了顿。
“待到哈桑的咖啡有人喝了。”
电话挂了。
莫拉莱斯坐在那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舷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将军,大毛人发信号了。”
莫拉莱斯接过耳机。那头是科洛索夫的声音,比昨天更沙哑,更疲惫。
“莫拉莱斯将军,阿萨德没死。他的人背叛了他,他又把人拉回来了。他还是总统。他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能谈。谈,就能停。停,就能撤。撤,就能回家。”
莫拉莱斯没说话。
“莫拉莱斯将军,我想回家。我在海上漂了四十天了。我老婆打电话说,家里的水管漏了,没人修。我女儿说,她考上了大学,问我去不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我说,我去。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说,快了是多久?我说,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
“等你的舰队退了,我就回去。”
莫拉莱斯沉默了很久。“科洛索夫将军,我的舰队退了,你的舰队也退。退完了,阿萨德怎么办?”
“阿萨德是叙利亚人。叙利亚人的事,叙利亚人自己管。我们不管了。管了三十年,管够了。够了,就不管了。不管了,就回家。回家了,就好。”
通话断了。
莫拉莱斯放下耳机,看着舷窗外那片开始泛白的天。
“所有单位,我是莫拉莱斯。准备撤退。目标——海法港。不是回家,是等人。等谁?等那些过桥的人。等够了,就回家。”
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是上午了,车很多,堵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他看着那些车,看了很久。
布拉莫站在他身后。
“阿萨德还活着。第4装甲师回营了。受伤的人送太巴列城了。以色列人在收。大毛人的舰队退了,美国人的航母还在,我们的舰队正在往海法港撤。”
维克托没回头。“告诉莫拉莱斯,别撤太远。在海法港外待着。”
布拉莫点头。
“还有一件事。贝内特的人从大马士革发回一份情报。第4装甲师叛变的幕后,不是师长,是——大毛人。策反了师长,他们的目的不是帮阿萨德杀人,是让阿萨德下台。叙利亚乱了,他们就能以‘维稳’的名义,长期驻军。”
“告诉贝内特,把策反第4装甲师的情报,发给阿萨德。让他知道,谁在背后捅他的刀子。让他知道,大毛人不是他的朋友,是吃他的人。让他知道,他唯一的朋友,是那些抗议的人。是那些被他杀过的人。是那些被他杀过的人的家人。”
他看着布拉莫。
“让他知道,他唯一能活的路,是放下枪,走出总统府,站在那些抗议的人面前,说一句‘我错了’。说完了,他们可能还会杀他。但他们杀他的时候,不会恨他。不恨,就不会再杀人。不杀人,就不会再死人。不死人,叙利亚就活了。叙利亚活了,他就死了。他死了,叙利亚活着。这是他唯一的路。”
布拉莫转身走了。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戈兰高地。找阿尔瓦雷斯中尉。”
电话响了很多声,接起来。那头是阿尔瓦雷斯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很稳。
“领袖。”
“中尉,桥上还有多少人?”
“还有一百多个。在等天亮。天亮就过桥。”
维克托沉默了三秒。“告诉他们,桥对面的以色列人,不是敌人。是收留他们的人。收留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可怜叙利亚人,是因为他们知道,今天收留一个叙利亚人,明天就可能有一个以色列人需要叙利亚人收留。这是因果。因果,逃不掉。”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墨西哥的桥,永远为他们开着。墨西哥的咖啡,永远为他们煮着。墨西哥的白旗,永远为他们举着。他们过桥,是回家。他们不过桥,是等家。家在哪里?家在和平的地方。和平在哪里?和平在桥的另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