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28日,安卡拉,土耳其总统府。
苏莱曼·德米雷尔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等了三天。
三天前,大马士革街头的坦克调头回营的消息传到安卡拉时,他正在和国防部长讨论叙利亚北部“安全区”的扩建计划。
消息传来说阿萨德没死、没倒、没跑,还站在总统府门口对着士兵数了十下,第4装甲师就乖乖放下了枪。
他把那份关于安全区的规划文件推到一边。
“这个阿萨德,该下台时犹豫不决,该强硬时又突然心软,搞得全世界都在猜他要干什么。”他对国防部长说,抽了口烟,“既然他犹犹豫豫,那就我们来替他做决定。”
国防部长阿卡尔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叙利亚北部,土耳其支持的叙利亚国民军正在集结,至少两个旅,装备了土耳其提供的装甲车、无人机和火炮。他们的目标不是库尔德武装,是大马士革。
“总统先生,叙利亚国民军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说,只要一个信号,他们就能从北边压下去,一直打到霍姆斯。”
苏莱曼·德米雷尔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东地图前。
叙利亚北部,土耳其已经控制了阿夫林、杰拉布卢斯、巴卜三个地区,形成了一条从地中海到幼发拉底河的狭长地带。
但阿萨德还坐在大马士革,还穿着那件1973年的旧军装,还站在总统府门口对着士兵数数。他还活着,还当着总统,还有人在举他的照片。土耳其不能容忍一个亲伊朗、亲俄罗斯的政权在自己的南边继续存在。
“告诉叙利亚国民军,”他转过身,看着阿卡尔,“行动代号‘春天之盾’。目标——推翻阿萨德政权。大马士革。”
阿卡尔的手指顿了一下。“总统先生,那是——”
“我知道。阿萨德不下台,我们帮他下台,他不走,我们送他走。他不死,我们让他死。”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安全区规划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通知外交部,明天上午十点,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土耳其承认叙利亚反对派‘全国联盟’为叙利亚唯一合法代表。宣布土耳其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叙利亚人民免受阿萨德政权的压迫。宣布——”
他抬起头,看着阿卡尔。
“宣布土耳其军队将进入叙利亚,执行‘人道主义干预’。”
1998年5月29日,上午十点,安卡拉,土耳其外交部新闻发布会大厅。
阿卡尔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是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密集。
他拿起那份声明,念道:
“土耳其共和国政府,以最强烈的措辞,谴责阿萨德政权对叙利亚人民犯下的反人类罪行。过去三十年,阿萨德政权杀害了超过五十万叙利亚平民,造成超过一千二百万人流离失所。叙利亚人民已经无法忍受这个政权的压迫。”
他翻到第二页。
“因此,土耳其共和国政府宣布:第一,自即日起,土耳其承认叙利亚反对派‘全国联盟’为叙利亚人民唯一合法代表。第二,土耳其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军事措施,保护叙利亚人民免受阿萨德政权的压迫。第三,土耳其军队将于今天下午进入叙利亚北部,执行‘人道主义干预’行动。行动目标——推翻阿萨德政权,建立自由、民主、统一的叙利亚。”
他把声明放下,看着那些镜头。
“土耳其不是入侵者。土耳其是解救者。”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全世界都炸了。
CNN、BBC、半岛电视台、塔斯社、新华社——所有媒体都在滚动播出同一条新闻:土耳其出兵叙利亚,目标是推翻阿萨德政权。
大马士革,总统府。
阿萨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土耳其军队已经从边境线越过了三个口岸,至少两个旅的叙利亚国民军正在向阿勒颇方向推进,土耳其正规军紧随其后,包括坦克、装甲车、无人机,还有至少一个营的特种部队。
国防部长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白。
“总统先生,土耳其人越境了。叙利亚国民军已经拿下了阿夫林东边的几个村庄,正在向阿勒颇方向推进。土耳其空军的F-16已经在叙利亚北部上空巡逻,我们的防空系统——我们的防空系统不敢开火。”
阿萨德抬起头。“不敢开火?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是土耳其。北约。如果我们击落他们的飞机,北约就会参战。北约参战,我们就完了。”
阿萨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些抗议的人还在,举着照片,喊着阿萨德的名字。但声音比昨天小了。不是因为他们怕了,是因为他们在听收音机,在听电视,在听土耳其人来了的消息。
“告诉第1师,”他说,“北上。到阿勒颇去。挡住土耳其人。”
国防部长愣住了。“总统先生,第1师——”
“第1师怎么了?第1师是叙利亚的军队。叙利亚的军队,要保卫叙利亚的领土。土耳其人来了,他们不去挡,谁去挡?”
国防部长低下头。“第1师的士兵——他们说,他们不想打仗。他们说,打来打去,死的都是叙利亚人。土耳其人来了,土耳其人走了,他们还在。他们不想为阿萨德打仗了。”
阿萨德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他想起哈桑,想起那片橄榄树林,想起那些碑。碑上刻着名字,名字下面刻着:“他等了十一年。家门没进去。”现在那些士兵也在等,等什么?等一个不杀人的总统?等一个不打仗的国家?等一个能让他们活着回家的命令?
“告诉第1师,”他说,“他们不是在为我打仗。他们是在为叙利亚打仗。叙利亚没了,他们回家?他们的家,在那些被炸毁的废墟里。他们回去,住哪儿?”
国防部长转身走了。
阿萨德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举照片的人。他想起昨天阿尔瓦雷斯中尉说的那句话:“总统先生,您不该来这儿。桥是给人过的,不是给杀人犯过的。”他没过桥,只是在桥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咖啡。咖啡很苦,但香。叙利亚的咖啡也很苦,但不香,因为叙利亚的咖啡里,有血的味道。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戈兰高地。找阿尔瓦雷斯中尉。”
电话响了很多声,接起来。那头是阿尔瓦雷斯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很稳。
“总统先生。”
“中尉,土耳其人来了。他们要推翻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总统先生,您想怎么办?”
“我想过桥。”
阿尔瓦雷斯又沉默了。“总统先生,桥不是给人逃命的。桥是给人过路的。您过路,喝杯咖啡,然后回去。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打仗打仗,该杀人杀人。那是您的命。命,改不了。”
阿萨德的手握紧了电话。“中尉,如果我不打仗了呢?如果我不杀人呢?如果我放下枪,走出总统府,站在那些土耳其人面前,说一句‘我投降’呢?”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很久。“那您就输了。输了,就下台。下台,就流亡。流亡,就活着。活着,就好。”
阿萨德笑了,笑得很轻,很苦。“活着就好。中尉,你信吗?”
“总统先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桥留着,水继续流。咖啡,继续煮。您来过桥,就喝一杯。喝完了,回去。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电话挂了。
阿萨德坐在那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窗外,那些举照片的人还在。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旧军装,穿上。又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把马卡洛夫手枪,插进腰间。
他走出办公室,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总统府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那些抗议的人看着他,举起照片。
他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眼睛。
“叙利亚的同胞们,”
他开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土耳其人来了。他们要打我们。他们不是来解放我们的,他们是来占领我们的。他们来了,就不会走。他们会在叙利亚建基地,驻军队,收税,征兵,把我们变成土耳其的殖民地。你们愿意吗?”
没人回答。
“你们不愿意。我也不愿意。所以,我要北上。到阿勒颇去,到前线去,和土耳其人打。打输了,我死。打赢了,我回来。回来了,你们继续举着照片,我继续站在这里,继续听你们喊‘阿萨德下台’。这是你们的权利。但在我死之前,在我回来之前,让我先当一天总统。一天,就够了。”
他走下台阶,走向那辆停在门口的装甲车。那些抗议的人看着他,没拦。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装甲车调头,往北边开去。
那是阿勒颇的方向。那是战争的方向。那是他可能回不来的方向。
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