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先生!”
哈立德爬到他身边,满脸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
“土耳其人从左边包过来了!我们被包围了!”
阿萨德抬起头。左边,至少二十辆装甲车正在绕过那片废墟。右边,叙利亚国民军的皮卡正在架设迫击炮。后面,他们来的方向,已经被切断了。
“还有多少人?”
哈立德回头看了一眼。“不到三百。”
阿萨德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
“还有炮弹吗?”
“没了。反坦克导弹——也没了。子弹——每人不到五发。”
阿萨德点点头。
“那就拼刺刀。”
他把刺刀装上枪口。那三百个士兵也把刺刀装上枪口。
三百把刺刀,在阳光里闪着寒光。
土耳其人的坦克停了。
炮管转过来,对着他们。
阿萨德站起来,端着枪,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叙利亚万岁!”
他冲了出去。
身后,那三百个士兵跟着他,冲进那片金色的阳光里。
炮声响了。
不是土耳其人的炮。
是叙利亚人的炮。
从阿勒颇城里打出来的。
炮弹落在土耳其人的坦克纵队中间,一辆坦克被击中,炮塔飞起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阿萨德停下来,回过头。
阿勒颇城里,至少二十辆坦克正在开出来。炮塔上插着叙利亚国旗,绿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上面有两颗星星。
第1师最后的预备队。
师长死了,他们自己指挥。炮弹打完了,他们从仓库里搬。搬完了,他们自己装。装完了,他们自己打。
带队的那个军官,三十多岁,满脸胡茬,穿着一件破旧的迷彩服。他从坦克里探出头来,看着阿萨德。
“总统先生!我们来晚了!”
阿萨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坦克从他身边开过去。履带碾过地上的尸体,碾过那些弹壳,碾过那些碎了的照片。
他蹲下来,捡起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婚纱,在笑。
他认识她吗?不认识。但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死了。死在这片废墟里,死在土耳其人的炮弹下,死在——他不知道该怪谁。
他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
站起来,继续走。
东地中海,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
莫拉莱斯少将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
土耳其舰队已经进入叙利亚领海了。两艘护卫舰,三艘驱逐舰,正在向塔尔图斯港方向靠近。他们的目标不是大毛人,是叙利亚的海岸线。
“将军,土耳其人发信号了。”
莫拉莱斯接过耳机。那头是土耳其海军少将的声音,很硬,像在念课文。
“墨西哥舰队,这里是土耳其海军‘萨卡里亚’号。我们正在执行北约授权的海上巡逻任务。请贵方保持安全距离。完毕。”
莫拉莱斯按下通话键。“‘萨卡里亚’号,这里是墨西哥舰队旗舰‘独立’号。我方正在国际水域执行合法任务。请贵方保持当前航向,避免误判。完毕。”
对方沉默了三秒。
“莫拉莱斯将军,你们的导弹锁定了我们的舰艇。这是战争行为。”
“将军,我的导弹没有发射。你的舰艇也没有被击中。这不是战争行为,这是威慑。你们在叙利亚打仗,我们在海上看着。你们打你们的,我们看我们的。你们不碰我们,我们不碰你们。你们碰我们,我们就碰你们。这是公平的。”
通话断了。
莫拉莱斯放下耳机,看着舷窗外那片海。土耳其舰队还在靠近,距离十二海里。这个距离,导弹三十秒就能飞到。
“将军,大毛人也发信号了。”
莫拉莱斯接过耳机。那头是科洛索夫的声音,比昨天更沙哑,更疲惫。
“莫拉莱斯将军,土耳其人来了。他们不是来帮我们的,是来占地盘的。阿萨德在阿勒颇快死了,他的军队快打光了,叙利亚快没了。我们——我们也快没了。”
莫拉莱斯没说话。
“莫拉莱斯将军,我想回家了。我的舰队想回家了。但土耳其人在这儿,我们走不了。我们走了,他们就会占我们的基地。基地占了,我们就回不来了。回不来,就永远漂在海上。漂在海上,就死了。我不想死在海里。我想死在莫斯科。”
莫拉莱斯沉默了很久。
“科洛索夫将军,你的舰队走不了,我的舰队也走不了。我们都走不了,就都在这儿待着。待着,等。等谁先撑不住。”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阿尔瓦雷斯中尉一夜没睡。
他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的三杯咖啡都凉了。哈桑的,阿萨德的,还有一只——他想了想,拿起来,放在另一边。三个杯子,三个方向。
桥东头,雾散了。
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
穿着旧军装,肩章上扛着两颗星,胸口别着勋章。头发白了,背驼了,左臂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阿萨德。
他走上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走到折叠桌前面,站在那三杯咖啡前面。
“中尉,哪杯是我的?”
阿尔瓦雷斯指了指旁边那杯。“这杯是哈桑将军的。这杯是您的。这杯是——”
他停住了。
阿萨德看着他。“这杯是谁的?”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三秒。“这杯是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他们喝不到了。杯子空着也是空着。”
阿萨德坐下,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苦,很苦,不香了。
“中尉,我输了。”
阿尔瓦雷斯没说话。
“土耳其人还在打。我的军队快打光了。阿勒颇快丢了。叙利亚快没了。我输了。输了,就该下台。下台,就该流亡。流亡,就该死。死了,就好。”
他放下杯子。
“但我还活着。活着,就不算输。不算输,就不能下台。不能下台,就不能流亡。不能流亡,就不能死。不能死,就要继续打。继续打,就会继续死人。继续死人,就会继续有人举着照片站在总统府门口。这是圈,一个死圈。我在圈里转了三十一年,转不动了。”
他看着阿尔瓦雷斯。
“中尉,你说,我该怎么办?”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总统先生,桥不是给人逃命的。桥是给人过路的。您过路,喝杯咖啡,然后回去。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打仗打仗,该杀人杀人。那是您的命。命,改不了。”
阿萨德站起来,看着湖面。
湖水很蓝,天也很蓝,远处的太巴列城很白。
“中尉,如果我不回去了呢?”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那您就留在这儿。留在桥上,喝咖啡,看湖水,等人过桥。等够了,就回去。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那是您的命。命,改不了。”
阿萨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桥。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中尉,咖啡还煮着?”
“煮着。”
“明天我还来。咖啡,还煮着。”
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调头,往北边开。那是阿勒颇的方向。
那是战争的方向。那是他可能回不来的方向。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尘土里。
他转过身,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
保温壶里的咖啡还热着,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很苦,但香。
他看着那三只空杯子。
“哈桑将军,阿萨德总统,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咖啡凉了,可以热。人死了,活不过来。但杯子空着,就有人倒。倒了,就有人喝。喝了,就有人记着。记着,就活着。”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水汽,也带着血腥味。
从阿勒颇方向飘过来的。
那些坦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