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30分,太巴列城西郊.
法赫德的坦克碾过一辆被击毁的以色列军车,履带打滑了一下,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刺耳得像用指甲刮玻璃。
他从炮塔里探出头,看着前方那座城。
太巴列城。
犹太人的圣城。
两千年的石头房子挤在湖边,像一群蹲在水边喝水的羊。
城里的街道很窄,坦克进不去。巷战,坦克是棺材。
“将军,以色列人撤进城里了,
至少一个旅,还有平民——至少五万人。”
法赫德没回头。“第1旅,从北边绕过去,切断通往海法的公路。第2旅,从南边绕过去,切断通往特拉维夫的公路。第3旅——”
他顿了顿。
“第3旅,跟我进城。”
副官愣住了。
“将军,进城?巷战——”
“巷战也要打。打下来,就是叙利亚的。打不下来,就是犹太人的。犹太人占了三十一年,够了。”
他缩回炮塔,关上舱盖。
“第3旅,全速前进。目标——太巴列城中心。”
八十辆坦克,分成三路。北边一路,南边一路,中间一路。中间那路,二十辆坦克,排成一列纵队,冲进太巴列城的街道。
第一辆坦克刚拐进主街,侧面一栋三层楼的窗户里,一发反坦克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来,钻进坦克的侧面装甲。
爆炸把坦克的炮塔掀飞,砸在街对面的杂货店门口,把招牌砸得粉碎。坦克瘫在街中央,发动机还在转,履带还在空转,但炮塔没了,车体在燃烧。
第二辆坦克绕过去,继续往前开。它开到一个十字路口,从地下停车场入口射出一发“陶”式导弹,打中了它的弹药舱。爆炸把整条街的玻璃窗都震碎了。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打到第六条街的时候,二十辆坦克全毁了。第3旅的步兵跟在后面,在废墟里和以色列人逐屋争夺。每一栋房子都在开火,每一条巷子都在死人。
法赫德从被打残的坦克里爬出来,拖着一条被弹片划伤的腿,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着气。
副官趴在他身边,满脸是血。
“将军,我们冲不进去。以色列人太多了,他们——他们每条街都埋了地雷,每栋楼都架了机枪,每个路口都有反坦克导弹。”
法赫德没说话。他看着前面那条街。
街名他认识。本-古里安大街。太巴列城的主干道,通往湖边的必经之路。街两边全是石头房子,二楼、三楼的窗户里,以色列人的枪口在阳光下闪着光。
“还有坦克吗?”他问。
副官回头看了一眼。“还有十二辆。在北边,被堵住了。南边的路也断了。”
法赫德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
“让第1旅和第2旅往城里压。不要走主街,走小巷。坦克过不去,步兵过去。逐屋争夺,每栋房子都要清,每条巷子都要占。打到湖边为止。”
副官愣住了。“将军,那要死多少人?”
法赫德看着他。“死多少人,都要打。打不下来,就白死了。打下来,死的人就不白死。”
副官转身跑了。
法赫德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婚纱,在笑。他认识她吗?不认识。但她是叙利亚人。叙利亚人,就该回叙利亚。
他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
“第3旅,跟我上。”
他端着枪,一瘸一拐地冲进那条街。
上午10点15分,太巴列城中心,本-古里安大街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法赫德趴在一辆被击毁的民用汽车后面,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栋楼。
三楼,窗户后面,一个以色列士兵正在换弹匣。他端着枪,瞄准。
枪响了。那个士兵倒下。
法赫德站起来,猫着腰,冲到对面那栋楼的门口。门是锁着的,他一脚踹开,冲进去。
一楼是空的。厨房,客厅,卧室,全空了。地上散落着孩子的玩具,一个布娃娃躺在沙发上,眼睛还睁着,圆圆的看着他。他没停。
二楼。楼梯拐角处,一个以色列士兵正蹲在那里,端着枪,对着楼梯口。法赫德比他快,枪先响了。那个士兵倒下,从楼梯上滚下去,枪托磕在台阶上,哒哒哒,像有人在敲门。
三楼。窗户后面,刚才被他打死的那个以色列士兵还趴在那里,血从额头那个洞里流出来,在地板上聚成一摊,红得发黑。法赫德蹲在窗户旁边,从窗沿下面探出头,看着街对面。
对面那栋楼,二楼,窗户后面,有人在动。不是士兵,是平民。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蹲在墙角,浑身发抖。孩子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法赫德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按下去。
他缩回头,靠在墙上。
“将军!”副官冲上来,喘着粗气,“第1旅进城了!北边的路打通了!他们正在往湖边推!”
法赫德站起来。“南边呢?”
“还在打。第2旅被堵在哈-纳西街区了,以色列人炸了一栋楼,把路堵死了。工兵在清理,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法赫德看了一眼手表。
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够以色列人从海法调援军,够美国人的航母起飞飞机,够——他不敢想了。
“告诉第2旅,别走大路了。从小巷穿过去,步行。坦克过不去,人过去。人过去了,就能打。”
副官转身跑了。
法赫德走到窗前,看着街对面那栋楼。那个女人还抱着孩子,还蹲在墙角,还在发抖。他举起枪,瞄准那个窗户。
没开枪。
他把枪放下,转身下楼。
上午11点,太巴列城北郊,通往海法的公路
第1旅的十二辆坦克排成一列,炮管对着北边。
北边,海法的方向,烟尘弥漫。以色列人的援军正在开来。
至少一个旅,梅卡瓦坦克,M-113装甲车,还有武装直升机在空中掩护。
旅长哈立德·阿卜杜勒-拉赫曼上校站在坦克旁边,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他的旅从北边绕过来,本来是要切断公路的,但以色列人太快了,他们还没到位,援军就到了。
“上校,我们打不打?”
哈立德没说话。他在数。
以色列人的坦克至少四十辆,是他的三倍。直升机至少有四架,每架都挂着反坦克导弹。他的十二辆坦克,十二个炮手,十二个装填手——十二个叙利亚年轻人。
“打。”他说。
副官愣住了。“上校,我们——”
“打。打到最后一辆车,最后一发炮弹,最后一个人。打完了,就死了。死了,就不打了。”
他跳上坦克,钻进炮塔。
“所有单位,目标——以色列援军。自由射击。”
第一辆梅卡瓦进入射程的时候,哈立德的炮手瞄准了五秒。
炮弹出膛。
那辆梅卡瓦的正面装甲被击穿,车体开始冒烟,但没炸。它继续往前开了几十米,停了,炮塔转过来,对着哈立德的方向。
以色列人的反击来了。
至少二十辆坦克同时开火。炮弹雨点般落在叙利亚阵地上,一辆T-72被连续命中三发,侧面装甲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弹药开始殉爆,炮塔飞起来,砸在公路上,滚了两圈,停在路边。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打到第十二辆的时候,哈立德的旅还剩三辆坦克。
他的坦克被击中,剧烈的震动把他从座位上弹起来,头撞在舱盖上,眼前直冒金星。炮手在喊什么,听不清。
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他摇摇头,抹掉脸上的血。
“还有炮弹吗?”
炮手看了一眼弹药架。“两发。”
“装弹。”
炮手瞄准。又一发炮弹出膛。一辆梅卡瓦的履带被打断,瘫在公路上,炮塔转了几圈,找不到目标。
“最后一发。”
炮手瞄准。
枪响了。不是炮,是枪。一颗狙击子弹从远处飞来,穿过炮塔舱盖的缝隙,打进了炮手的太阳穴。
炮手倒下去,趴在控制台上,血从太阳穴那个洞里涌出来,滴在发射钮上。
哈立德把他推开,自己坐到炮手的位置上。瞄准镜里,一辆梅卡瓦正在向他冲过来,距离不到五百米。
他按下发射钮。
炮弹出膛。那辆梅卡瓦的正面装甲被击穿,车体开始燃烧。但它的炮管还在转,还在瞄准。
哈立德没等它开火。
他爬出炮塔,跳下坦克,端着AK-47,朝那辆燃烧的梅卡瓦冲过去。
子弹从耳边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蚊子。他跑得很快,快到那些以色列士兵来不及瞄准。
他跑到那辆梅卡瓦下面,拉开手榴弹的保险,塞进履带里。
转身就跑。
轰——
梅卡瓦瘫了。履带断了,车体歪在一边,炮管垂下来,像一头被打断脖子的长颈鹿。
哈立德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旅,没了。十二辆坦克,十二个车组,一百多个人。全没了。
他活着。
活着,就要继续打。
他站起来,端着枪,朝北边跑。
那里是以色列人的方向。那里是援军的方向。那里是他可能回不来的方向。
上午11点45分,特拉维夫,鱿鱼国防军总司令部地下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