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希尔没睡。他蹲在那个英国人旁边,看着军医给他处理伤口。腿上的弹孔被缝上了,黑线,像蜈蚣。脸还是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牙咬着。
“他什么时候醒?”马希尔问。
军医摇头。“不知道。失血太多,能活着拖回来已经是命大。醒不醒得过来,看他自己的命。”
马希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副官从不远处爬过来,趴在他身边。“将军,土耳其人那边有动静。他们的坦克在往北退,退了至少两公里。可能是怕我们再把阵地往北推。”
马希尔看着北边,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他们不是怕我们,是在等命令。等安卡拉的命令,等伦敦的命令,等华盛顿的命令。所有人都在等。”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塞进那个英国人手里。
“这是墨西哥人给我的。恰帕斯产的,甜的。你留着,醒了吃。”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
德黑兰,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地下指挥中心,凌晨五点。
老哈头没睡。他看着那块巨大的屏幕,戈兰高地的红色箭头已经停了很久。第12师退了二十公里,第5旅被堵在约旦边境,土耳其人在霍姆斯和叙利亚人打成一团。
革命卫队总司令站在他面前,脸色灰败。“领袖,英国人下场了。他们的顾问在土耳其部队里,直接指挥炮击。叙利亚人抓了一个活的,正在审。英国人急了,派了人去大马士革要人。”
老哈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英国人不是急,是怕。怕叙利亚人从那个俘虏嘴里问出更多东西。北约的部署,顾问的人数,武器的型号,通讯的频率。这些东西漏出去,北约在土耳其的整个布局就全露了。”
他转过身。“告诉第5旅,往约旦边境再推一推。别过境,就停在那儿。让约旦人睡不着觉。让以色列人也睡不着觉。让美国人更睡不着。”
“领袖,约旦人——”
“约旦人怎么了?约旦人怕伊朗,怕以色列,怕美国,怕谁都怕。怕的人,不敢打。不敢打,就只能看着。”
安曼,约旦国王官邸,上午七点。
侯赛因国王一夜没睡。他靠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三份情报。第一份:伊朗第5旅往约旦边境推了五公里,停在离边境不到十公里的地方。第二份:土耳其人在霍姆斯和叙利亚人打了三天,没推下来。叙利亚第3师和第4师打残了,但还在打。第三份:英国人派了人去大马士革要那个俘虏。
军事秘书站在他面前,头发乱成鸡窝。“陛下,美国大使又来了。他说,华盛顿问您需要什么。”
侯赛因没动。“告诉华盛顿,我需要伊朗人退回去。退到伊拉克境内,退到离约旦边境至少五十公里的地方。他们不退,约旦人就自己打。打不过,也得打。打了,输了,约旦就没了。约旦没了,下一个就是以色列。以色列没了,华盛顿就该去学波斯语了。”
秘书转身跑了。侯赛因闭上眼睛。
华盛顿,白宫,上午八点。
总统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份情报。第一份:伊朗第5旅往约旦边境推了五公里,约旦人急了。
第二份:英国顾问被叙利亚人抓了,英国人急了。
第三份:土耳其人在霍姆斯被挡住了,土耳其人急了。第四份:以色列人还在太巴列湖边等着,以色列人没急,但也没动。
幕僚长站在他面前,头发乱成鸡窝。“总统先生,约旦国王的电话又来了。他说,伊朗人再不退,约旦人就自己打。”
总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华盛顿的天空灰蒙蒙的。
“告诉伊朗人,退回去。不退,美国人的航母就在红海,美国人的飞机就在沙特,美国人的士兵就在伊拉克。不退,就打。打了,就别说没警告过。”
幕僚长愣住了。“总统先生,国会——”
“国会怎么了?国会弹劾我,我还在位子上。在位子上,就能下令。下令了,就能打。打了,国会还能把我从位子上拉下来?”
他转过身。“告诉伊朗人,二十四小时之内,退到伊拉克境内。不退,美国人的炸弹就落下来了。”
下午三点,大马士革总统府。
阿萨德坐在轮椅上,面前坐着英国驻叙利亚大使。大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瘦长,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喉结那里勒出一道红印。他坐在阿萨德对面,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总统先生,我国政府对于贵国军队袭击英国公民的行为表示最强烈的抗议。”
阿萨德看着他。“袭击?你的人在我们的国土上,帮土耳其人打我们。你说这是袭击?”
大使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麦克唐纳先生是 civilian,是私营公司的雇员。他不是军人。”
“他穿的是军装。英军的军装。肩章上有英国国旗。他指挥的是炮击。打的是我们的阵地。杀的是我们的士兵。”
大使没说话。
阿萨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人活着。腿能不能保住,看我们的医生。你们想把人要回去,可以。拿东西来换。”
“换什么?”
“换你们别插手。换你们让土耳其人停火。换你们承认叙利亚政府是叙利亚唯一合法政府。换你们——别帮伊朗人。”
大使站起来。“总统先生,这不可能。”
阿萨德抬起头,看着他。“不可能,就没什么好谈的。你回去吧。人,我们留着。腿,我们尽力。腿保住了,人活着。腿保不住,人也活着。活着,就够了。”
霍姆斯北郊,叙利亚第3师阵地。下午五点。
马希尔蹲在那个英国人旁边。他醒了。眼睛睁着,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太巴列湖的水。
“你叫詹姆斯?”马希尔问。
那人没看他。还看着天。
“我叫马希尔。”
那人还是没看他。
“你腿疼不疼?”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马希尔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放在他手里。“吃吧。甜的。”
那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是金色的,皱了,但没破。他把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你想回家吗?”
那人没说话。
“我也想回家。但我回不去。家在大马士革,在大马士革北边,在伊朗人的坦克后面。我回不去,你也回不去。你回不去,是因为我抓了你。我回不去,是因为伊朗人占了我的家。我们都不回去,就在这儿待着。待着,等。等谁先死。”
那人看着他。“你疯了。”
马希尔笑了。“我没疯。疯了的人,不会在这儿蹲着。疯了的人,会冲过去,冲进你们的阵地,杀光你们的人。我没冲,是因为我不想死。不想死,是因为我死了,就没人替我报仇了。”
“报仇?”
“对。报仇。伊朗人占了我的家,杀了我的家人。我要回去,杀了他们。杀不了,就死在那边。”
那人沉默了很久。“你家人呢?”
马希尔没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你好好养伤。腿保住了,你还能走路。保不住,我给你装个假的,假的也能走,就是慢点。”
德黑兰,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地下指挥中心,晚上七点。
老哈头看着那份刚从华盛顿传来的最后通牒。二十四小时之内,退到伊拉克境内。不退,美国人的炸弹就落下来了。他把纸放在桌上。
革命卫队总司令站在他面前,脸色灰败。“领袖,美国人不是在吓唬我们。他们的航母在红海,飞机在沙特,士兵在伊拉克。二十四小时内,他们真的能打。”
老哈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德黑兰的夜空很黑,很静。
“第5旅退了没有?”
“还停在约旦边境。萨法维将军问,退不退。”
老哈头沉默了很久。“退。退到伊拉克境内,退到离约旦边境至少五十公里的地方。退到美国人的炸弹炸不到的地方。退到我们还能再回来的地方。”
“领袖,退了,约旦人就——”
“约旦人怎么了?约旦人会笑。笑我们怕美国人。笑我们不敢打。笑我们只会说大话。让他们笑。笑够了,就忘了。忘了,我们就再回来。”
霍姆斯北郊,叙利亚第3师阵地。夜。
马希尔一夜没睡。他蹲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北边。土耳其人的阵地很安静,连个鬼影都没有。炮声停了,枪声停了,连风声都停了。
副官爬过来,趴在他身边。“将军,土耳其人把那个英国顾问的尸体要回去了。”
马希尔没放下望远镜。“尸体?人还活着。”
“死了。军医说,伤口感染,没扛过去。今天下午死的。死了,土耳其人就过来要尸体。我们把尸体还给他们了。”
马希尔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副官。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巧克力。包装纸是金色的,皱了,但没破。他把巧克力放在地上,用土埋了。
“英国人死了。但还会来新的。美国人也会来,法国人也会来,德国人也会来。都来帮土耳其人打我们。我们没有人帮,只有自己。”
他站起来。“告诉兄弟们,英国人死了,但仗还没打完。没打完,就不能歇。不能歇,就继续打。打到打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