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姆斯北郊,凌晨四点。
阿卡尔少将的帐篷被副官掀开的时候,他正躺在一张行军床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
炮弹的声音停了快两个小时,安静得像坟墓。
“将军,安卡拉的命令。”副官的声音在发抖。
阿卡尔坐起来,接过那张纸。帐篷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月光从门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那几行字上。他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天亮之后,往南推。推到霍姆斯城南。推到叙利亚人没力气跑。”
副官愣住。
“将军,第1旅打残了,第2旅也残了,第3旅没了,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有飞机,有大炮,有坦克。叙利亚人有什么?他们连子弹都快打光了。”
阿卡尔躺回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出去。”
副官走了。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阿卡尔睁开眼,看着帐篷顶。帆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在喘气。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英国人。
腿被打断,拖过去,死了。尸体送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他让人把眼睛合上,没合住,又弹开了。
他就不管了。
大马士革,总统府,凌晨五点。阿萨德没睡。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那份从霍姆斯传回的战报。土耳其人的援军到了,至少一个旅的坦克,正在往南推。第3师和第4师还在打,但快打不动了。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总统先生,第3师的炮弹打完了。第4师的子弹也快没了。马希尔将军问,弹药什么时候到。”
阿萨德没回头。
“告诉他,没有弹药。”
国防部长愣住。“总统先生——”
“没有弹药了。大马士革的军火库昨天被伊朗人的无人机炸了。炸了三个小时,炸光了。没有炮弹,没有子弹,没有手榴弹,连地雷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告诉马希尔,没有弹药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霍姆斯北郊,叙利亚第3师阵地,凌晨六点。天还没亮。
马希尔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那支只剩三发子弹的AK-74M。第4师还有不到三十人,散在战壕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发呆。副官爬过来,趴在他身边。
“将军,总统说,没有弹药了。大马士革的军火库被炸了,全炸光了。”
马希尔没说话。
他看着北边。土耳其人的阵地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对。不是睡觉的安静,是进攻前的安静。他在阿勒颇见过这种安静,在大马士革北边也见过。这种安静之后,就是炮。炮之后,就是坦克。坦克之后,就是死。
“还有子弹吗?”他问。
副官摸了摸自己的弹匣。“我还有两发。”
另一个士兵举手。“我还有一个。”
“我没了。”
“我也没了。”
马希尔把自己的弹匣拆下来,三发。加上副官的,五发。加上其他人凑的,十一发。十一发子弹,不到三十个人。
“够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兄弟们,没子弹了。枪没子弹,就是铁棍。铁棍也能打死人。只要力气够大,砸也能砸死。”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
“土耳其人天一亮就会进攻。他们有大炮,有坦克,有飞机。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们是来抢地的,我们是来守地的。抢地的怕死,守地的不怕。不怕的,打怕的,能赢。”
他把枪背在肩上。
“能赢。”
霍姆斯北郊,土耳其叙利亚国民军前线指挥部,上午七点。
阿卡尔少将站在那栋被炸塌的楼房的二楼,举着望远镜看着南边。
叙利亚人的阵地很安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看着他。在等,在等他进攻。
副官爬上来,蹲在他身边。
“将军,炮兵准备好了。坦克准备好了。步兵准备好了。”
阿卡尔没放下望远镜。
“叙利亚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可能——可能跑了。”
阿卡尔放下望远镜,看着副官。
“跑了?他们往哪儿跑?后面就是霍姆斯,霍姆斯后面就是大马士革。大马士革后面就是死路。”
他把望远镜扔给副官。
“打。先炸二十分钟,炸完了,坦克上。坦克上完了,步兵清。清完了,霍姆斯就是我们的了。”
霍姆斯北郊,叙利亚第3师阵地,上午七点十分。
土耳其人的炮响了。不是几门炮,是整个炮兵旅一齐开火。榴弹炮、迫击炮、火箭炮——炮弹像暴雨一样落在叙利亚人的阵地上,炸开一朵一朵的橘红色火花。
马希尔趴在战壕底,抱着头。炮弹落在他周围,炸起一柱柱黑色的烟尘。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嗖嗖的。
副官趴在他身边,嘴在动,但听不见在说什么。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炮停了。不是全停,是稀了。
马希尔从战壕里探出头。北边,土耳其人的坦克已经开始前进了。至少还有四十辆,排成两列纵队,炮管对着他的方向。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没子弹了,枪是铁棍。他握着枪管,把枪托举起来,像举着一把锤子。
“兄弟们,坦克来了。没子弹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用拳头。拳头打烂了,用牙。”
那些士兵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握着枪管,举起枪托。
不到三十个,在晨光里站成一排。
土耳其人的坦克越来越近了。
第一辆离他不到五十米。
马希尔从战壕里冲出去。枪托砸在第一个探出头来的坦克手脸上,牙齿飞出来,血溅了他一脸。那人倒下去,他没停,跳上那辆坦克,拉开舱盖,把AK-74M的枪管塞进去——
没子弹了,但有枪管。他撬,撬那个坦克手的脑袋。那人惨叫,缩回去,他跟着跳进去。
坦克里面很窄。他看不清,但能摸到人。他用枪托砸,砸到什么算什么。有人开枪了,在坦克里面开枪。子弹在铁壳里乱弹,打在他肩膀上。疼,但不影响他砸。
不知道砸了多久,坦克里没人动了。他爬出来,浑身是血。肩膀上中了一枪,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坦克装甲上,刺啦一声,像水滴进油锅。
副官趴在战壕边上,朝他喊什么。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