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悦更加疑惑,“可是他路上不是说父亲早年装煤……”
俞婧轻轻摇了摇头,关于细节上的东西,她知道的并不清楚,而且她是看过苏焕身份证的,上面有着明确的地址信息,并不是福利院,所以当初马鸿宇所说的话只被她当成了巧合,压在心底。
“也就是说,苏,跟我一样?”
小八眸子中带着复杂的触动。
苏焕就像是没听见几人的的对话一般,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在院子中游荡,终于挪到了房门前。
站住,却迟迟没有推开。
僵硬的像是一座雕塑。
看到如此迷茫的苏焕,俞悦心中悔意翻腾,他好不容易忘掉了那些记忆,却又被她给提了起来,就像是揭开伤疤洒了把盐上去。
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后悔的情绪啃噬着她的内心。
房门冻得很死,亦或者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但苏焕只是无意识地随手一推,就走了进去,房间第一层有几排小桌椅和一些杂物,内部窗户被棉被和塑料布贴死,但依旧被冻透了。
阵阵暖流从挂着棉被的里屋传来,掀开帘子,里面是一个窑洞一样的房间。
一排排上下铺将狭窄的房间挤得满满登登,里面点着两个炉子,一个是本身就存在的,一个是临时增加的铁炉。
后面的房间里堆满了黑色的煤和引火物,浑浊的空气在这里徘徊不去。
一个皮肤惨白,瘦削的女人坐在里面床上,周围是各种堆叠的小被子,一头乱发,听见声音只是抬起干枯如鸡爪的手掌挡住眼睛。
透过指缝间熹微的光亮,女人看清了那占满了整个空间的身影。
瞳孔先是收缩,不敢确定,然后露出一个酷似食尸鬼般的笑容,沙哑的声音带着笃定,“……小丧门的竟然又活着回来了。”
怔愣在原地的苏焕嘴角忽然扯了扯,几乎提到了耳后根,牙齿细密整洁,像是一头癫笑的恶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紧绷的下颌抬起,宽大的肩膀微微抽动。
“是,我又活着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苏焕就像是失去了所有情绪,坐在一旁,往火炉中填了一块煤,炉中火焰熊熊燃烧。
俞悦眼前诡异的一幕,心中有些焦虑,上前一步问道,“你怎么了?”
女人抬头看向俞悦,苍老的眼睛像是刮肉的钢刀,在俞悦的每一寸肌肤上刮过,然后阴冷的咯咯直笑,“难得见到这么多活人,可惜是跟小丧门的回来的,活不了多久了。”
对于这个侮辱性称呼,苏焕没有丝毫波澜,“一把年纪了,说话还是这么刻薄。”
“苏焕……你的家是在这里吗?”
“家?”
女人咀嚼了一下这个字,然后像是听见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一头苍白的乱发抖动,每一声都笑的声嘶力竭,然后指着苏焕说道,“你一个丧门的,还有家?”
“哈哈哈哈……”
然后猛地收声,转头看向俞悦,双手抓着床架子,上半身近乎悬空。
而双腿却空空荡荡,一双浑浊且布满血泊的眼睛盯着俞悦,如同地狱里爬出来找人索命的恶鬼。
带着几分窃笑低声道,“他亲爹亲妈早就被他克死了!要不是我收留他,他早就不知道烂在哪个垃圾堆里去了!”
一边说眼睛一边叽里咕噜的转动,颤动着看向苏焕。
“你回来了?”
一道惊喜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苏焕抬头,一对夫妻站在门口,相比十几年前没有太多变化。
男人带着一副眼镜,笑容和煦而斯文。
女人头上带着围巾,脸上有一些煤灰,眼中满是惊喜和亲切。
“爸妈,我回来了。”
……
窗外的寒风抽打着窗框,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雪花在蹦床上盖了一层,这个天气院长肯定不会让他出去玩的。
但他等得不是这个。
很快一个装煤的卡车开了进来,司机熄了火,坐在驾驶室抽烟。
一对夫妻从车后面下来,说了两句话,女的蒙了个头巾,两人扛着加长的铁锹开始从车上往下卸煤,一直干了两个小时,浑身袅袅冒着白气。
女人好像砸了下手,男人连忙丢下锹去看,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紧紧攥着女人的手在原地呆呆的站着,等了一会又将身上的围脖摘了下来,系在女人的脖子上,哪怕她被包裹的已经很厚了。
“别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是你的命,就要认,你要想想自己能给别人提供什么,不然人家凭什么要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一个瘦高的女人从身后走了过来,两颊消瘦,法令纹极深。
小孩转过头,露出一双细长漂亮的眼睛,“我不想去那家了,我想给他们俩做孩子,可以吗?”
女人诧异的看向外面的夫妻俩,眼神柔和了些许。
“他们可没钱,跟着他们也没有好日子过……”
小男孩双手扶着嘴角微微上翘,目光期待,“我笑的好看吗?”
门被打开,夫妻俩想要进屋暖和暖和。
小男孩转头飞快的跑了过去,给两人搬了两个椅子,然后又接了热水。
年轻的夫妻俩有些惊讶,连连夸赞小孩懂事。
“姐,这孩子真不错,叫什么啊?”
女人抱着小男孩,看向一旁的福利院院长。
“他是领导给起的名字,叫苏焕。”
“诶?这好听啊,有文化就是不一样……”
女人半开玩笑道,“要不你跟我走吧?”
小苏焕连连点头。
女人愣了一下,直到男人拽了拽她的手才反应过来。
院长连忙打圆场说,“你俩也别着急回去了,好不容易来我这一趟,一会留下来吃个饭吧。”
女人连连推脱,“一会还有货没卸完呢,以后有机会再来。”
小苏焕眸子略有黯淡,但依旧像是什么都听不懂一样,笑呵呵的将夫妻两人送了出去。
之后的日子夫妻俩确实来了许多次,每次都会给他带一些好吃的,感情也愈发浓厚。
直到有一天,女人牵着小苏焕的手,带着几分期待问道,“你喜不喜欢我?”
小苏焕故作平静的点了点头,克制道,“喜欢。”
“那你以后给我当儿子好不好?”
“好。”
小苏焕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但依旧保持着最恰当的微笑。
又是冬天,小地方手续办理的很快,今天也是苏焕要离开福利院的日子。
院长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不厌其烦的叮嘱道,“去了新家要尊敬长辈,要爱干净,没人喜欢脏兮兮的孩子,要多笑,不要乱发脾气,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笑……”
本就没什么衣服,院长却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苏焕趴在窗户边,黑色的眸子中带着星星点点的期待。
直到雪花从一点点大变成鹅毛大雪的时候,两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带着笑意。
苏焕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刚冲出去,就听见一声刺耳的喇叭,失控的大车撞入院中,将两人卷入车底,一直到柳树边才停下,树干上多了一道近乎折断的印痕。
杂七杂八的东西洒落一地,一卷沾着血的鲜羊肉滚到苏焕脚边。
小小的身影站在大雪之中,茫然无措地听着耳边的尖叫和混乱,想着院长的叮嘱,扯起嘴角,眼神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