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弥敦道往利苑酒家的路段已被临时封锁，警车顶灯交替闪烁，辅警牵着警戒线从路口一直拉到酒家大门，将汹涌的人潮拦在外面。
距离比试开场还有一小时，这里早已成了香港全城的焦点，热闹得堪比盛大节庆，连路过的小贩阿婆都拄着拐杖念叨。
“几十年未见过这架势，上次这么热闹系李小龙回港。”
酒家门口五十米范围内，层次分明地挤满了各类人群。
东侧记者区里，TVB、亚视、商业电台的临时播报点一字排开，长枪短炮对准利苑大门，主播们对着镜头实时解说，声音被麦克风放大，混杂着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TVB此次不仅全程直播，还特意架设了三架摇臂摄像机，一来是因为戴龙特邀了TVB创始人邵逸夫先生作为见证评审，邵先生亲自站台，电视台自然要倾尽全力做好报道。
二来这场汇聚厨界顶尖高手、各界名流云集的对决，本身就是自带流量的重磅话题，足以引爆收视率，是难得的优质直播内容。
西侧黄牛区，三五成群的汉子揣着伪造的“内部观摩证”四处兜售，叫价从五百港币一路飙升到三千，仍有不少食客争相问询。
路边的小贩们更是抓住商机，叫卖着高清望远镜、折叠凳和凉茶，报纸摊前围满了人，每份头版都印着高林的特写，标题赫然写着“内地厨神迎战五绝”。
而周边建筑早已被侵占殆尽。
利苑对面周生生珠宝店的二楼窗口挤满了人，店主干脆摆起小桌收取观战费，每人两百港币才能占据一个窗边位置。
路边老榕树上骑坐着七八个少年，用麻绳将身体固定在枝干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张望，忽然一声惊呼，一柄望远镜失手掉落，正砸中下方一名记者的肩头，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
隔壁美丽华大厦的天台上，摄影爱好者架设起三脚架，镜头齐刷刷对准利苑的宴会厅方向。
人群中还划分出明显的阵营：戴龙的粉丝团多是中年师奶，举着戴师傅必胜的手牌，时不时喊上几句口号。
高林的支持者则以内地来港学生和新移民为主，手里举着简体字标语，默默为高林鼓劲。
警察们满头大汗地穿梭在人群中维持秩序，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急促的汇报：“总部，弥敦道几乎瘫痪，请求增派支援！”
一辆劳斯莱斯被堵在路口，车主摇下车窗厉声大骂，却被路人回呛。
路边穿汗衫的阿叔立刻回敬：“有钱大晒啊？高师傅比试啊！”
劳斯莱斯车主一愣：“高师傅？那个内地厨师？”
“是啊！赢了戴龙的高师傅！”
车主沉默三秒，居然点点头，关上车窗，从车里拿出一副望远镜。
......
此时的利苑酒家的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梁兆基站在场地中央，背着手，缓缓环视这个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
场地布局像斗兽场。
中央是环形开放式厨房，直径十五米。
东侧是高林的专属区，三眼猛火灶，左侧低温慢煮区，右侧蒸汽发生器，能调干湿度。
刀具柜是德国订制，玻璃门内衬黑丝绒，十把刀一字排开，从三十厘米长的斩骨刀到六厘米的削皮刀，刀刃在射灯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西侧是挑战者的联排灶台。
一共五个灶台。
最左是传统炭火灶，红砖砌成，铸铁烤网架在上面，旁边竹筐里堆着荔枝木炭。
中间三个是现代燃气灶，不锈钢台面反射冷光。
最右又不同，那是戴龙的灶台，最新款德国进口设备。
头顶，三架摇臂摄像机已经就位，TVB的导播正在测试信号。
南北两侧，评委席是长条檀木桌，铺白色亚麻桌布，十个水晶清水杯已经摆好；名人观摩席是红色丝绒椅，此刻还空着。
墙面上挂着巨幅投影屏，此刻显示着倒计时：距比试开始还有60分钟。
梁兆基走到高林灶台前，手指轻轻拂过台面边缘。
光滑，冰凉，接缝处严丝合缝。
“梁总厨。”
助理低声叫他，递过来一份名单：“戴龙那边，阵容出来了。”
梁兆基接过，扫了一眼。
眼皮跳了一下。
“他真敢......”他轻声说，把名单递回去。
“去告诉蔡先生，就说我到了。”
......
五点整，侧门打开。
蔡澜第一个走进来，摇着折扇。身后跟着甘健成，深色西装，文明杖点在地毯上，发出笃笃声。
两人正要往评委席走，蔡澜脚步突然停住。
他看见了梁兆基。
扇子“唰”一声合上。
“阿基？”蔡澜快步走过去，脸上是真切的惊讶。
“高林居然邀请你做评委？”
梁兆基转身，微笑：“蔡先生，甘先生。”
“你不是该在半岛？”甘健成也走过来，眼神探究。
“高林现在算你们半岛的客人，你当评委，不怕人说偏袒？”
“都一样。”梁兆基指了指评委席上的名牌。
蔡澜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你倒是会挑位置。”
“总要有人确保公平。”梁兆基说得很淡。
三人正说着，其他评委陆续入场。
随着时间推移，观摩席也开始热闹起来。有些人是高林这边邀请而来的，但更多的是戴龙和自己好奇到来的人。
最先到的是演艺界的人。
张国荣和梅艳芳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戴墨镜，但很快被认出来，引起小范围骚动。
周润发跟着进来，笑着对镜头挥手，坐到张、梅旁边。
接着是商界的。
李嘉诚长子李泽钜在角落坐下。
澳门来了几位叔父辈人物，花衬衫，金表，坐在后排窃窃私语，其中一位手里还盘着核桃。
文化界最后到。倪匡和陶杰一起，两人还在争论什么。
金庸独自一人，穿灰色中山装，在靠窗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不是小说，是《随园食单》。
五点十分。
戴龙邀请的五名“见证评审”入场。
这才是真正的重量级。
郑裕彤（周大福创始人）拄着拐杖，邵逸夫（TVB创始人）由助理搀扶，林建岳（娱乐大亨）打着电话，金庸再次起身。
他既是文化界代表，也被戴龙请来做见证。
五人坐在专门的贵宾席，红丝绒椅，面前有茶点。
这阵仗算是把半个香港的名人都请了过来，场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厨艺比试，现在这阵容，已经升级为江湖事件。
刘国栋坐在交流团区域，手心开始冒汗。
他侧头对张建国低声说：“拍下来，全部拍下来，这阵容，内地哪见过。”
张建国已经举起相机，快门声“咔咔”响个不停。
终于在等待了一会后，挑战者们也陆续到来。
戴龙第一个走进来。
他今天穿黑色定制厨师服，金纽扣，袖口绣着盘龙。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那是输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混合着不甘、屈辱，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
记者们立刻围上去，又被他冷漠地分开。
他走到西侧最右边的灶台前，从怀里掏出紫檀木刀具箱。
箱子打开，层层展开竟有五层，每层一把刀，锦缎裹着。他取出最薄那把，对着光看刃口，寒光映出他半边脸。
紧随其后的四位挑战者风格迥异：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一位身着日式作务衣的男子，还有一位穿白大褂，透着书卷气的中年人，瞧着倒像大学教授。
刘国栋看得目瞪口呆，他拉拉旁边梁兆基的袖子：“梁总厨，这四位......”
梁兆基目光扫过西侧的四位挑战者，低声开口。
“那个老头叫陈泰然，人称‘火候王’。做了一辈子烧腊，他的叉烧，炭火分三层：上层猛火锁汁三分钟，中层文火渗透一刻钟，下层余火保温随时复烤。一只烧鹅在他手里，哪块肉受过几次火舌舔舐，他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
刘国栋咽了口唾沫，暗自咋舌。
“女的叫李凤娇，点心皇后。她捏虾饺，皮薄到透出虾仁淡粉色，但十八道褶子一道不少。最绝是‘空心煎堆’，糯米粉团炸出来，中空如球，放三日不塌。”
“穿日式服装的是罗世昌，刀神。在日本二十年，师从怀石料理大师。能把一块嫩豆腐切成一万二千丝，放入清水，丝不沉不散，像透明水母在游。去年日本官方访港，点名要他切鲷鱼刺身。”
“最后那位周启明，调味鬼才。他把分子料理玩成魔术。去年一道‘芒果蛋黄’，用球化技术做成蛋黄外形，叉子一戳流出来的却是辣椒汁。同行骂他邪道，但是食客能排出三个钟头队。”
梁兆基顿了顿，看向刘国栋。
“这四个人，各占一个极致：火、形、刀、变。戴龙自己占‘味’。他调味确实有一套。高林要一人对五极。”
刘国栋脸色发白：“那高林能赢吗？”
梁兆基沉默三秒。
“若只比一场，必胜。但五场连战，每场都要换脑子、换手法、换节奏。这是要耗死他。”
就在戴龙等人准备就绪后不久，后台的门缓缓打开。高林走了出来。
没有助手簇拥，没有专用刀具箱炫耀。他穿白色棉质衬衫，深色长裤，外面套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活结。
但当他走进来的瞬间，三架摇臂摄像机同时转向他。
十二盏聚光灯“啪”一声全部点亮，光柱聚焦在他身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
在场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高林对目光无动于衷。
他先向评委席微微颔首，然后径直走到东侧灶台前，开始做最基础的准备。
拧开水龙头，洗手。用纸巾擦干，纸巾叠好放在一旁。
打开刀具柜，取出三把最常用的刀放在台面右侧。
检查灶具，依次测试三个火眼的火力大小。打开由半岛酒店准备的食材冰箱，快速扫视。
每个动作都慢，都稳，都精确。
随着高林登场，场内主要人员悉数到齐。戴龙立马走到场地中央。工作人员递上麦克风，他试了试音。
“高林师傅。”
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
“上次切磋，我输得心服口服。”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