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下车,眼前是开阔的草坪与远处宁静的海面,那栋融合了中西风格的白宅矗立在那里,气派恢弘中透着不容僭越的私密感。
陈安庭引他入内,穿过挑高的大厅,抵达一处更为静谧的起居厅。
落地窗外,精心修剪的花园与无垠海景无缝衔接,厅内光线柔和,实木家具与摆件考究却不张扬,低调的奢华漫溢在空气中。
何先生正坐在单人沙发上翻阅英文财报,听见脚步声便放下文件,抬眼漾开笑意,缓缓起身。
他身着质料上乘的休闲西装,未系领带,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和。
“高师傅,欢迎。”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惯于掌控场面的从容。
“何先生,叨扰了。”高林回应。
“来,认识一下家里人。”何先生侧身。
“这位是琼缨。”蓝琼缨站在几步外,对高林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目光带着打量。
“那几个是家里的小辈。”他随手指了指沙发区几个年轻人,包括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并未一一介绍名字。
那些年轻人也仅仅朝这边看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低声交谈。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站在通往内廊门边的一位身着浅色套裙的年轻女子,语气没什么变化:“这位是陈婉珍,家里的看护。”
陈婉珍温婉地欠身示意,神态安静,目光与高林接触的瞬间,有一种超越其身份的沉静。
而见到陈婉珍的一瞬间,高林眉梢一挑,这位传言中明年才会与何先生同居的三房,竟会在此刻出现。
一张复杂的家庭图谱,就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介绍中,无声铺展开来。
“厨房在那边,食材应该都备好了。”何先生转向陈安庭。
“安庭,你带高师傅过去。高师傅,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他们。”
没有更多寒暄,目的明确,流程利落,尽显大佬行事风格。
何家的厨房大得像一个烹饪车间。
全套德国顶级厨具闪着冷冽的光,巨大的中央岛台是整块花岗岩。靠墙是一排步入式冷藏库和冷冻库。
当陈安庭打开其中一个冷藏库的门时,连高林的眼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里面分门别类,如同顶级食材博物馆。
整排的日本关东辽参,粗壮均匀,色泽黑亮;澳洲九头网鲍,干度十足,边缘呈现诱人的糖心色泽;盒装的印尼官燕,盏形完整,丝缕分明;来自挪威的冰鲜鳕场蟹,蟹壳湛蓝,蟹腿粗壮。
还有用碎冰铺底,仍在微微翕动的法国蓝龙虾,以及蜷缩在低温海水箱里的巨大苏眉鱼。另一侧,则是整齐码放的神户牛肉雪花纹、伊比利亚黑毛猪火腿、以及各色罕见菌菇与时令野菜。
寻常难得一见的顶级货,在这里只是日常储备。
岛台上,已放着何先生之前简单提过的菜单草案,但显然,具体用什么,用多少,由高林全权决定。
一旁站着四位身着洁白制服的帮厨,神情既紧张又兴奋,还有一位年长的厨师长,毕恭毕敬地递上草案。
“高师傅,这是今晚的菜单草案,您看看。”
高林快速扫了一眼。
所谓草案,只是列了十几个人用餐,以及“中餐为主,兼具新意”几个模糊要求。这意味着,具体菜式、数量、搭配,完全空白。
他沉吟片刻,心中迅速计算着食材、人手与时间。
这不是比赛,无需炫技到极致,但必须符合这场合的气场。
一种漫不经心的奢华。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厨房里格外清晰。
冷盘八品:陈年花雕醉蓝龙虾、五香伊比利亚火腿冻、麻香澳洲九头鲍(切片)、柠檬橄榄油拌鱼子酱、冰镇阿拉斯加帝王蟹脚、黑松露蜜豆沙拉、话梅小番茄、古法熏鳕场蟹肉。
汤羹二道:清汤官燕、火腿浓汁炖关东参(每位一盅)。
主菜十二道:清蒸苏眉鱼、黑胡椒神户牛柳粒、鹅肝酱煎酿羊肚菌、蟹粉扒时蔬、陈年陈皮蒸鹿筋、金蒜银丝蒸法国生蚝、虾籽柚皮烧鹅掌、松茸鸡汤浸菜苗、桂花蜜汁火方、榄角蒸肉饼、上汤焗龙虾、豉汁蒸盘龙鳝。
主食点心:虾籽捞面、燕窝蛋挞、杏仁茶汤圆。
时令水果拼盘。
洋洋洒洒,超过二十道。
这还不算为其他家人、帮厨、司机、佣人准备的、同样用料扎实但烹法更家常的工作餐。
当他写下最后一道菜名时,旁边的厨师长已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菜单的奢侈与工作量,超出了他的日常经验。而那四位年轻帮厨,眼睛都亮了,看着高林的眼神充满了近乎朝圣的崇拜。
这就是那位连胜五绝的厨神!他写的菜单都像一道命令!
他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安排好菜单,说明这些菜他都是得心应手的!
“食材都够吗?”高林问。
“够!绝对够!还有些没列在草案上的,库房也有!”厨师长连忙回答。
“好,分工准备吧。按顺序来,冷盘先上,汤羹跟上,主菜按蒸、炒、烧、扒的节奏出。确保出品连贯。”高林分配任务,显得十分专业。
准备过程开始了。厨房瞬间变成高效运转的机器。
高林是绝对的核心。他处理食材的手法,让旁观者屏息。
看他片火腿,薄如蝉翼,透光见纹,每一片大小厚度分毫不差。
看他宰杀蓝龙虾,快准狠,取肉完整,虾壳还能拼回原形。
看他发制鲍参,水温、时间、换水的节奏,有一种精确的韵律感。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处理那条巨大的苏眉鱼,去鳞、剖腹、起肉、改花刀,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鱼骨完整如标本,鱼肉晶莹剔透。
“高师傅,能跟您握下手吗?”间歇时,一个年轻帮厨红着脸鼓起勇气上前,手里攥着本子和笔。
“帮我签个名吧,我想留个纪念!”
高林笑了笑,擦擦手,与他握了握,又在本子上签下名字。
这下开了头,其他几位也按捺不住,纷纷上前。
厨房里一时充满了短暂的兴奋。
对他们而言,能亲眼目睹并参与这场由传奇人物主导的盛宴,本身就是职业生涯值得大书特书的经历。
......
前厅的晚宴在七点准时开始。
长长的餐桌上,银烛台与水晶杯折射着光芒。冷盘精致如艺术品陆续呈上。
何先生尝了一口醉龙虾,肉质弹牙,酒香清冽悠长,点了点头。
又试了一片鲍鱼,软糯入味,麻香提鲜而不抢戏,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唔,不错。”他简单评价。
蓝琼缨小口吃着燕窝,对身旁的大房长女何超贤轻声说:“这汤清得跟茶水一样,味道却厚。比之前请来的那几个老师傅,多了些清爽。”
一位年轻些的子女夹起一块神户牛柳,入口即化,汁水丰盈,忍不住低声对同伴说:“这个牛肉真好吃!爸爸,能不能把他留在家里做饭?”
餐桌上交谈声低缓,更多的是刀叉与瓷盘轻微的碰撞声。
一道道菜如流水般送上,几乎每道菜都只被浅尝辄止。
昂贵的食材,精妙的烹饪,在十几个人面前不断堆积更替。很多菜品甚至只被动了一小部分,便被撤下,换上新的。
那种对极致物欲的满足,与随之而来的坦然浪费,在这安静而有序的进食过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宴席过程中,没有人询问为何今天邀请高林来做饭,也没有人谈论那五万港币的酬劳。
对何家而言,它就像一个无需提及的背景音。
或许在座某位女士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或某位少爷新购的一只腕表,便不止这个数。
五万块,一顿饭,在他们看来,寻常得如同海风每日吹过浅水湾。
时间在厨房的烟火气与前厅的杯盏光影中流逝。当时令水果拼盘被送出去后,高林长长舒了口气。
他解开洁白的厨师服,接过帮厨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最复杂的表演已经结束,剩下的收尾工作,其他人足以完成。
五万港币,似乎就这样,随着这二十多道菜的起承转合,轻松落袋。
在外人看来,这份钱赚得太过容易。
他正准备从侧门离开,陈安庭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高师傅,何先生请您到后花园稍坐,聊几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