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比前庭更私密,草木葱茏,路灯在石板小径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一张小圆桌旁,何先生正坐着,陈婉珍站在他身侧稍后方,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
看到高林过来,何先生对陈婉珍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将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动作自然。
“高师傅,辛苦了。”何先生示意高林坐下。
“今晚的菜,很好。家里人都夸。”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走几步?刚吃完饭,散散。”
三人沿着小径缓步。海浪声隐约,花园里弥漫着夜来香的浓郁气息。
“高师傅这么年轻,一表人才,成家了没有?”何先生随口问道。
“结婚了。”高林回答。
“哦?”何先生似乎有点意外,笑了笑。
“那结婚挺早。以你现在的样貌和名气,不知道多少女孩子会倾心。可惜了。”
“我妻子很好,我也很爱她。”高林语气平静。
何先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他的感情历史可不适合拿出来说教别人。
他沉默着走了一段,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一定请你来吗?”
高林摇头。
“想给我做饭的人,能排几公里出去。”何先生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毕竟他说的就是事实。
戴龙真正起家就是给他做了一碗皇帝炒饭,经过媒体的塑造才真正成就了那一位‘食神’!
“戴龙,你认识的,托人递话、想方设法,不下五六次。为什么?因为全香港都知道,谁有资格给我做一顿家宴,谁的名气,就不单单只在厨行里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高林,夜色中目光难以捉摸。
“今天,我把这个机会,给你了。明天,所有报纸都会写,我花了五万块,请内地厨神高林私宴。你的名字,会和我绑在一起,传到每一个角落。
到时候,你想在香港立足,开一家自己的店,我保证,用不了两个月,你就能成为香港餐饮界最顶流的那一撮。名利,唾手可得。”
海风吹过,带着凉意。
高林沉默片刻,笑了笑:“香港是个好地方。不过,我暂时没打算留下来。”
“哦?为什么?”何先生似乎真的有些好奇。
高林注视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说:“就算要来,我也希望,是等回归之后。”
何先生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意。
他没对这个回答做任何评价,仿佛没听见,又或者听见了但觉得无关紧要。
他转回正题:“今天请你来,一是送你这份名气。二呢,我想正式邀请你,担任我澳门葡京酒店的名誉美食顾问。”
“顾问?”
“对。不需要你坐班。只是偶尔,比如有重要的贵宾来,或者酒店有特别的庆典,希望你能来,做一两场宴席,或者哪怕只是露个面,指点一下后厨。至于薪酬...”
他报出一个数字:“年薪八十万港币。”
八十万。在1984年,这是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窒息的数字。
连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陈婉珍,也微微抬了一下眼,看向高林。她惊讶的倒不是这笔巨款,而是何先生竟然亲自提出这样的邀请。
通常,这类事务他只需吩咐一句,自有手下人去办妥。
高林没有立刻回答。
何先生也不急,继续缓缓走着,仿佛闲聊般说:“你这次来香港,见了蔡澜,谈了李锦记,还跟一个姓陈的合伙人,计划用内地的配方合作......哦,对了,你在内地,跟一家食品厂合作的酱油,据说也颇有特色。”
他对高林的事情如数家珍:“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高林沉默地听着。对方显然把他查了个底掉,虽然这些并非绝密,但这份关注本身,已说明很多问题。
花园里只剩下脚步声。何先生在等待。陈婉珍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良久,何先生再次开口,像是看穿了高林沉默背后的顾虑:“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处理得干干净净,保证这笔收入,不会给你在内地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你只需要点头。”
高林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何先生。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何先生,”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清晰。
“非常感谢您的看重。这份心意,我领了。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顾问,我可以接受。”高林说。
“但八十万的年薪,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支付方式。”
“换方式?”何先生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确的疑惑。
“你想要什么?股份?还是别的?”
高林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海面,又转回来,平静地看着何先生。
“这笔钱,能不能请您帮忙,折算一下,在内地建几所学校?在真正需要的地方。校名或其他,都听您安排。”
话音落下。
海浪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何先生脸上的从容、笃定、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掩饰的错愕。
他微微张开了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建学校?
他设想过高林会讨价还价,会犹豫,会欣喜若狂,甚至可能故作清高......
但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完全跳脱出他所有人生经验和谈判框架的回答。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陈婉珍,发现她也同样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人疯了?这样的要求不就相当于把自己这八十万拱手相让了?
几秒钟的寂静后,何先生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含蓄的笑,而是越来越响亮的笑声,带着难以置信和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
“哈哈哈,好!好一个高林!”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笑得几乎要咳嗽。
“盖学校,你真是每次都能给我惊喜啊!”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但眼中的亮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盛。
他重新打量着高林,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八十万,盖学校......”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脸上却没了错愕,反而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感慨的神情。
“我也做过不少慈善,但还真没专门在内地盖过学校。有意思。”
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然后转身,目光炯炯地看向高林。
“好!就依你!顾问你照做,学校,我来盖!细节我会让专人跟你的人对接。至于校名......”他略一沉吟,嘴角勾起一抹深长的笑意。
“既然是你高顾问的薪水换的,就叫知行堂吧!我看你,就是个知行合一的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高林也微笑着点点头。
不过何先生还是有些疑问的,他看着高林问道。
“每年送出去八十万,难道你不心疼吗?”
高林淡淡一笑:“钱可以再挣,既然何先生都如此热情的邀请我,那不是说明我本身的价值就摆在那,只要我还能动,必然能挣到这些钱。”
何先生点点头,高林说的没错,对方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自带巨大商业价值,财富只会源源不断向他汇聚。
“而且...”高林继续说道。
他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神色:“这钱我回去也花不了。不如做点实事。”
何先生闻言再度失笑,他即便能帮高林规避麻烦,但这笔巨款,高林回去之后难以安心使用。
“那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嗯。”高林点点头。
何先生伸出手。这一次,带着真切的欣赏与认可。
“高顾问,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