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劳斯莱斯将高林送回半岛酒店时，已近午夜。
酒店门口依然有零星几个执着蹲守的记者，闪光灯在夜色中突兀地亮起，像疲倦的萤火虫。
高林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径直穿过大堂，回到房间。
刘国栋、张建国和林秀兰都还没睡，聚在套间的小客厅里，神情焦虑又带着期待。见高林回来，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样？还顺利吗？”刘国栋抢先问道，目光上下打量着高林，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出这趟浅水湾之行的痕迹。
“顺利。”
高林点点头，脱下外套，语气平常得像刚去楼下喝了杯茶。
“菜做了，吃了，聊了，就回来了。”
“何先生没提别的？比如，酬劳的事？”刘国栋小心地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那五万港币的“出场费”，在他心里已经掂量了无数遍，想着各种可能的处理方式和可能带来的麻烦。
高林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三人：“提了。不只是那五万。”
“哦？”刘国栋心头一紧，示意张建国去把门关严实些。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请我担任澳门葡京酒店的名誉美食顾问。”高林放下水杯。
“年薪，八十万港币。”
“八......八十万？”张建国刚走回沙发边，听到这个数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八十万”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八十万港币！按照官方汇率，这得是多少人民币？
他算不过来，只觉得那是一个堆起来能埋住人的天文数字。
林秀兰也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她在内地也算见过世面，但“八十万”这个量级，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范畴。那是一个工人需要工作几百年才能赚到的钱？
刘国栋相对镇定些，但瞳孔也明显收缩了，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喉咙发干：“八、八十万？他真这么说的？你怎么回答的？”
他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笔钱如果真能拿到，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对高林个人、对他们这次交流活动，甚至对背后的单位，意味着什么？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这钱怎么拿？拿了会有什么后果？这几乎是一颗包裹着糖衣的炸弹。
高林看着三人震惊到近乎失态的表情，微微笑了笑。
“我答应了担任顾问。”他缓缓说。
刘国栋的心猛地一沉，又随即提得更高。
答应了？那钱......
“不过，”高林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我跟何先生商量，把这八十万的年薪，换了一种支付方式。”
“换方式？”刘国栋急切地问，“换成什么？股份？还是其他条件？”他脑海里快速盘算着，如果是酒店股份或许更麻烦，但如果是其他实物或承诺，或许操作空间大些。
高林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三张写满紧张和好奇的脸，清晰地说：
“我请他，用这笔钱，在内地需要的地方，建几所学校。”
“......”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建国脸上的震惊还没来得及退去，就又叠加了一层更浓重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而幻听了。
建学校？用八十万？
不是，高林刚才说的是“八十万”对吧？
不是八十块，也不是八千块，是八十万？港币？
用这笔钱去建学校？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像生锈的齿轮卡在了某个匪夷所思的环节。
林秀兰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逐渐弥漫开的动容。
她看着高林，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一路同行的年轻人。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认真。
刘国栋的反应最是剧烈。
他先是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几秒钟后，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和难以言喻的情绪而拔高，甚至有些变调。
“你说什么？！建学校？！高林！你知道八十万港币是多少钱吗？！那是一笔能改变多少人命运的巨款！你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拿去建学校了？！”
他的脸涨红了，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某种被颠覆了认知的冲击。
在他几十年体制内的思维里，个人面对这样一笔从天而降的巨额财富，首先考虑的必然是个人、家庭，顶多再想想组织。
如此“毫不利己”地将它全部捐出，去做一件看似与自身毫无直接利益关系、甚至可能吃力不讨好的事，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框架。
这甚至不是“觉悟高”能简单解释的，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刘处，您先别急。”高林等他这口气稍微顺了些，才开口，声音依然平稳。
“钱是多。但正因为它多，拿在手里，才是真正的麻烦和负担。何先生虽然有办法处理，但终究是隐患。用它来建学校，钱花在了实处，事情做了，名是大家的，麻烦也免了。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最好的方式？”
刘国栋在客厅里急促地踱了两步，停下，转过身看着高林，语气复杂。
“高林啊高林！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知不知道，有了这八十万，你回去以后，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惋惜，有不解，但慢慢地，一种更强烈的震动开始取代最初的惊急。
他看着高林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后悔、炫耀或故作高尚，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忽然间，刘国栋觉得有些惭愧。自己刚才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如何处理这笔钱带来的“麻烦”和“利益”，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想的却是如何让这笔钱发挥最大的、超越个人的价值。
“你......”刘国栋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干涩。
“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这可是八十万，很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想好了。”高林点头。
“钱是为人服务的，不是反过来。我现在不缺吃穿，这笔钱对我个人意义不大。但若能建起几座校舍，让多一些孩子有书读，那它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张建国这时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稍微缓过神来，他喃喃道：“高林，你这觉悟我......”
他发现自己词穷了，任何赞扬在这种决定面前都显得苍白。
林秀兰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高林，你是好样的！真的！”
刘国栋长久地注视着高林，胸口起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带着无限感慨地，拍了拍高林的肩膀。然后，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香港璀璨却冰冷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太大了。”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作为负责人的沉稳，但透着凝重。
“我必须立刻向上级详细汇报。高林，你的这个决定，我会一字不差地汇报上去。”
汇报的过程和等待批复的时间，对刘国栋而言是一种煎熬。
他将事件经过、何先生的提议、高林的决定，原原本本地写成详细报告，通过保密渠道发了回去。
在等待的十个小时里，他寝食难安，反复推敲着措辞，预想着各种可能的反应。
批评？质疑？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