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回复来了。
不是电话,是一份经过加密的、篇幅不短的书面指示。
刘国栋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逐字逐句地阅读。
读着读着,他的背脊慢慢挺直了,脸上最初的紧张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继而如释重负,最终化为深深震撼与敬佩的神情所取代。
批示的内容远超他的预期。
上级对高林同志在香港交流期间展现出的高超技艺和良好风范给予了高度肯定。
对于此次“顾问薪酬置换捐建学校”事件,批示明确指出,这充分体现了高林同志崇高的思想觉悟、坚定的爱国情怀和无私奉献的精神,是在复杂环境下保持清醒头脑、维护个人和国家形象的典范之举。
这种行为,不仅无损于此次文化交流活动的成果,反而为其增添了极其光彩的一笔,值得大力宣扬和表彰。
批示要求刘国栋同志代表组织,正式对高林同志提出表扬,并明确表示,待高林同志返回内地后,组织上将根据其此次以及过往的突出贡献,给予相应的荣誉和奖励。
同时,要求妥善处理与何先生方面关于建校事宜的后续对接,确保此事落到实处,产生积极正面的社会效应。
放下文件,刘国栋的手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他走出房间,找到正在和张建国复盘与李锦记合作细节的高林。
“高林!”刘国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组织上的批复,下来了。”
高林抬起头。
刘国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传达了批示的核心内容。
说完,他向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高林的手,用力摇了摇:“高林同志!我代表组织,也代表我个人,向你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祝贺!你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给咱们中国人,长脸了!”
张建国和林秀兰在一旁,激动得拼命鼓掌,眼圈都红了。
然而,高林的反应,再次出乎了刘国栋的预料。
他没有激动,没有欣喜若狂,甚至没有如释重负的明显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听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谢谢组织上的肯定。”高林笑着说道。
“不过,荣誉和奖励,其实没什么必要。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这些。”
他的语气太过于平静,以至于让刘国栋满腔的激动和准备好的一肚子褒奖词,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高林,忽然间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内心世界和他所追求的东西,或许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深邃和不同。
他不在乎八十万的巨款,似乎也同样不在乎随之而来的荣誉光环。
那他到底在乎什么?
刘国栋没有问出口,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高林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何先生所预言,也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高林的名字以爆炸性的姿态,席卷了整个香港的舆论场。
最初只是小报的捕风捉影:《赌王浅水湾秘宴内地厨神!》
紧接着,更多细节被挖出:《传何生一掷五万金,只为高林一顿家常饭?》
当“八十万年薪聘请顾问”和“高林婉拒巨款,要求捐建内地学校”这两个核弹级的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泄露出去后,整个媒体界彻底沸腾了!
头版头条,几乎被高林垄断。
《明报》以相对克制的标题报道:《厨神高林义举,八十万薪金化书香》,内文详细记述了事件经过(虽然细节未必完全准确),并配发了评论,称赞此乃“侠义之风,赤子之心”。
《星岛日报》的标题则煽情得多:《五万一餐已震惊,八十万建校更动容!内地高林,何方神圣?》。
《东方日报》干脆以连续剧的形式追踪:《赌王叹服!高林境界之高,远超江湖想象》、《从厨房到心田:一颗超越名利的神厨之心》。
《苹果日报》则聚焦于戏剧性对比:《戴龙求宴而不得,高林拒金建学堂!香港厨坛,谁才是真大师?》。
电视新闻、电台节目、街头巷尾的茶餐厅,所有人都在谈论“高林”。
他的背景、他的厨艺、他连胜五绝的传奇,尤其是他拒绝八十万港币年薪转而要求建学校的举动,被反复咀嚼、讨论、神化。
他几乎一夜之间,成为了香港社会一个现象级的话题人物,风头彻底盖过了当红的影视明星。
他的名字,代表着一种难以企及的技艺巅峰,更代表着一种在物欲横流的香港显得如此稀缺和耀眼的道德高度。
当然,舆论并非一片颂扬。质疑和诋毁如同光鲜之下的阴影,随之而来。
一些小报和立场偏颇的媒体,开始散布各种猜测和冷言冷语。
“炒作乎?沽名钓誉乎?内地厨子一场精心策划的成名秀?”
“八十万建校?钱到底去哪?恐成某些人囊中物。”
“厨子不谈厨艺谈慈善?是否本末倒置,借机染指其他?”
更有甚者,翻出之前与戴龙比试的旧账,暗示其中或有黑幕,或攻击高林性格傲慢,对香港同行缺乏尊重云云。
这些杂音,与铺天盖地的赞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围绕高林的、喧嚣而复杂的舆论漩涡。
他真正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和解读。
半岛酒店外的记者有增无减,各种邀请、采访请求、合作意向乃至骚扰信函,雪片般飞来。
刘国栋不得不再次承担起“防火墙”的职责,忙得焦头烂额,却也痛并快乐着。
这种关注度,本身就说明了高林造成的巨大影响力。
而在这一片喧闹之中,有一个人,却感到无比的煎熬和难堪。
戴龙。
高林越是风光无限,他被反复提及作为背景板和垫脚石的次数就越多。
尤其是“戴龙求宴而不得,高林拒金建学堂”这样的对比标题,每一次出现,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他与高林之间,还有一场白纸黑字,众目睽睽之下定下的赌约。
他若输,需在陆羽茶室设谢师宴,当众向高林敬茶,说受教了。
当时以为必胜,签下这屈辱条款时有多狂妄,现在面对它就有多绝望。
履行,将是彻头彻尾的公开处刑,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剥得干干净净。
不履行?在江湖规矩森严,尤其重视“牙齒當金使”(一言九鼎)的香港,他立刻就会沦为全行耻笑,再无立锥之地的无信小人。
媒体的长枪短炮,此刻也调转过来对准了他,追问谢师宴何时举行,仿佛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羞辱戏剧开幕。
戴龙躲在家中,电话线拔掉,窗帘紧闭,形容憔悴,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往日的嚣张气焰早已灰飞烟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惶恐。他曾梦想踩着高林登上巅峰,如今却发现自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成为衬托对方巍峨身影最可笑的那块垫脚石。
他挣扎着,拖延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谢师宴,他逃不掉。
高林并没有主动去逼迫戴龙。
他甚至很少回应媒体的相关提问。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力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让戴龙和所有敌对过他的人,都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
这个来自内地的年轻人,用他鬼神莫测的厨艺,用他迥异于常人的选择,用他从容淡定的气度,在香港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被复刻和超越的印记。
他的成就,不仅仅是赢得了三两场比试,获得了某位巨富的青睐,更在于他于名利场中劈开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径,重新定义了成功与大师的某种含义。
他的传奇,已然铸就。
而香港的故事,关于厨艺、关于名利、关于人心的故事,却因他的到来和离去,而泛起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涟漪。
浅水湾的海浪依旧拍打着岸边,半岛酒店的灯火依旧辉煌,但许多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