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秦淮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这些天，高记的小院子里添了些新气象。最惹眼的，是小红辞了工厂的工作，正式过来了。
那是个晴和的下午，小红拎着个蓝布包站在院门口。高虎正拿把竹扫帚扫落叶，抬头见了她，愣了一愣。
“小红？你怎么来了？”
小红抿嘴一笑：“我来找工作呀，我把厂里的工作辞了。”
“辞了？！”高虎眼睛瞪得老大。
“厂里的工作可是铁饭碗啊！你怎么说辞就辞了!”
“我都想好了。”小红从布包里取出两本书，都是英语的册子。
“你上次不是说，高林在找会英语的人吗？那会我就想，能不能来帮上点忙。这些日子也学了些，就来了......”
高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心里自是欢喜的，往后日日能见着小红了。可又替她悬心。
小红辞去了体面的工作，来这里端盘子，会不会委屈了她？
正犹疑间，高林从后厨出来，瞧见小红，微微一怔。
“高林。”小红朝他点点头。
高虎忙上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高林听罢，默了片刻，问：“你爸晓得不？”
王鼎仁在金陵饭店是中餐厅行政总厨。论环境，他这里比不得的。
“晓得。”小红点头。
“我爸说，你是有大本事的，跟着你比去他那里强。”
高林笑了。王鼎任这个人，倒是看得明白。
也难怪，都是掌勺的，他见过自己灶上的功夫，晓得那全国冠军不是虚名。他的路是走到头了，高林还年轻，前程还远得很。
再说，高虎是他未来的姑爷。让闺女和姑爷一处做事，彼此有个照应，也省得日后高虎走南闯北，眼界开了，心思活泛了，出些什么岔子。
绑在一处，倒是稳当的法子。
“行。”高林干脆地点头。
“那你留下，先从服务员做起，跟着小赵学。英语也别丢，往后来了外宾，用得上。”
“高林谢谢你！”小红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高林连连摆手，笑道：“可不敢，往后我还得叫你嫂子呢。”
小红脸腾地红了，没来由地抬手在高虎胳膊上拍了一下。
高虎挨了这一下，却只晓得咧着嘴傻笑，那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耳根。
高林瞥了他一眼：“行了别傻乐了，你带小红先熟悉熟悉环境。还有，后院的桂花该收了，叫人采下来，做些桂花蜜。”
“好嘞！”高虎声音响亮，接过小红的布包，领着她往院里面走。
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微风拂过，送来隐约的笑语。
高林站在廊下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能看到身边的人找到方向，是件让人欣慰的事。
自小红来了，高记便热闹了些。闲时大家少不得拿高虎打趣，他也不恼，只挠着头嘿嘿地笑。
也是这些日子，小红头一回见识了高虎常挂在嘴边的“香港客人”。
他们来得真勤，每日定时定点，简直把这里当了食堂。
他们出手阔绰，点菜从不看价格。
用赵太的一句话说：“来一趟内地不容易，能吃当然要吃最好的！回去跟朋友讲，我们在南京吃过高林亲手做的菜，多有面子！”
于是每天，菜单上的菜被轮着点了一遍又一遍。
高林不得不临时加了几道新菜，免得客人吃腻。
更有意思的是，周边的商户也嗅到了商机。
先是巷口那几家杂货铺，不知道从哪里进了些“南京特产”。
雨花石、云锦手帕、真空包装的盐水鸭都摆在了显眼处。
接着，高记院墙外悄悄支起了几个小摊，卖桂花糕的，卖梅花糕的，一声声叫卖，专挑香港客人来的时候。摊主们精得很，生意竟然都不错。
有一天，一个做糖画的老汉把摊子支到了院门口。高虎本想请他挪个地方，高林拦下了。
“让他摆吧。”高林看着老爷子熟练的画出龙凤、花鸟，糖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他笑着说：“有人气是好事。”
果然，那些香港客人对这糖画稀罕得很，围着老汉拍照、买糖画，热闹了半个下午。老汉一日挣的，抵得过平常一月，乐得见牙不见眼。
高记，渐渐成了这一带独一份的景致。
但再美的筵席，也有散的时候。
一天中午，最后一批香港客人吃完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笑着离开。
他们只是坐在院子里，喝茶，看鱼，拍照。坐了很久，很久。
高林从后厨出来，见到这一幕，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想必分别的时候已经到了。
“高师傅。”赵太头一个走过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是这些天在左近摊铺买的各色特产。
“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了，七天的团，结束了。”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没有了往日的张扬。
这些日子处下来，她发觉这个名声震天的大厨师，竟没有半分架子。
菜做得好不必说，闲时还同他们讲些笑话，随和得很。大家渐渐都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临到别时，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再见，也不知是几时了。
众人也围拢过来。李先生、王先生、刘太......一张张脸上都写着不舍。
“高师傅，这次来南京，最值的就是吃了你做的这几顿饭。”
李先生说的十分诚恳：“回去我一定跟我朋友们推荐，让他们来内地，一定先来你这！”
“对对对！”刘太接话。
“我女儿说了，下次放假还要来，就是为了来你这吃饭！”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感谢的话，留下地址电话，邀请高林有机会一定要再去一趟香港。
而反应最激烈的是阿曼和阿玲。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拉住高林的手臂，眼圈已经红了。
“高师傅，我们好舍不得...”阿玲的声音带着哭腔。
“回香港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菜了！”
阿曼更是直接落下泪来：“等我工作了，挣了钱，一定再来！每年都来！你一定一定要一直开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