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被他们弄得有些无措,只得像哄孩子似的温言安抚。
“好,我等着。你们好好念书,好好工作。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金美珍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她没有上前,只是目光久久地停在高林身上,像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深处。
待旁人都道完了别,她才慢慢走过去。
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衣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她今日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齐整地拢在耳后,看着比平日添了几分端凝。
两人对视片刻。
“我要走了。”金美珍先开了口。
高林微笑着点点头。
沉默。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落叶的细响。
金美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放下了什么。
她环视这个小院,白墙灰瓦,青石板路,桂花树,鱼池,挂在廊下的鸟笼。
这个星期,她来了五次,每一次都坐在同样的位置,看高林偶尔从后厨出来的身影。
她拍了几十张照片,把经历写满了半个笔记本。
可现在,真的要走了。
“再见。”她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落叶。
高林祝福:“一路顺风。”
又是沉默。
“还会...再见吗?”话出了口,金美珍便觉得这问题问得傻。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像是把心丢了似的,只觉得胸口酸得厉害。
高林认真地点头:“高记,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高记......”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找着了什么着落。然后,她笑了,是这些天来最真的一笑。
“谢谢。”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再见了...高林。”
“再见。”
金美珍走出院门,没有再回头。
阿曼和阿玲追上去,一左一右挽住她的臂弯。三个姑娘的身影随着旅行团的人流,渐渐隐没在巷口那排梧桐树下。
高虎立在院门口望着,不由叹了口气。
“走了啊...”声音里满是怅然。
“这下子,又要冷清了。”
高林没接腔,只让他把这一周的账目理一理,回头还得去局里报喜。
这一周,单是这些香港客人,便在高记消费了三万多。
这数字,够让领导们合不拢嘴了。便是接下来一笔生意没有,这个月也是稳赚的。
高虎点点头,欲言又止。
一旁的小红最知他心思,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想什么呢?”
高虎讨饶不迭,其实自己也闹不清该不该说。
这一个星期,他看得清楚,那几个姑娘似乎对高林有别样的情绪。
阿曼和阿玲年纪小些,看林子是仰望,是崇拜,是追星似的欢喜。
可金美珍不一样,她看高林的眼神,深沉、专注,有一种收着掖着的温柔。
那眼神,高虎在小红看他时见过,在云苓看林子时也见过。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高林。林子正低着头整理袖口,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离别只是寻常。
“林子......”高虎还是没忍住。
“嗯?”高林抬眼。
高虎张了张嘴,那句“那位金小姐好像喜欢你”在舌尖滚了一滚,到底咽回去了。
算了,林子这样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来?他没点破,自有他的道理。自己何必多这个嘴。
“没什么。”高虎挠挠头。
“就是觉得,她们走了,怪冷清的。”
高林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我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别啊!”高虎顿时惨叫起来。
“林子我错了,真错了!你扣工资行,别扣奖金啊!我还想给小红买条围巾呢!”
小红晓得他们是闹着玩,掩着嘴偷笑。听到高虎要给自己买围巾,心头暖暖的,像灌了蜜。
“那就好好干活!”高林转身往回走。
“是!”高虎应着,愁眉苦脸地跟上去。
微风穿堂,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那些香港客人走了,但高林知道,他们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这段时间,已经有南京本地的老饕慕名而来,有机关单位来询问预订宴会,甚至有两个外国记者,说是从香港的报道上看到了消息,专程来采访。
“高记”的名声,正以他始料未及的速度,一层层荡开去。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黄昏,五个香港年轻人推开院门的瞬间。
......
火车上,金美珍靠窗坐着,膝上摊开那本贴满剪报的册子。
最新的一页,贴着她与高林的合影。下面一行娟秀的小字:
“一九八四年,高记。
尝过此生最美的滋味,见过此生最亮的光。”
窗外,江南的田野缓缓后退。她合上册子,望向远方。
再见,南京。
再见,高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