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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盐渎。
天刚蒙蒙亮,高记老店门口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范二系着围裙,一勺面糊浇在铁板上,竹刮子转一圈,便匀成薄薄一张。
排队的食客照例是老长一溜,没人催,三三两两闲话着家常,手里捏着零钱。
这是盐渎最有名的早点了。
高记的鸡蛋饼,酱料是秘制的,香得很。
后来又添了炸洋芋、肠粉,赵家老三老四天不亮就来点炉子。不大的铺面,成了全城最权威的早餐去处。
“哎,前些天我在电视上看见高林了。”队伍里一个中年男子说。
“真假的?”旁边几人来了兴致。
范二的手顿了一下。赵家老三老四正往灶膛里添柴,也停了动作,竖起耳朵。
“哪个台?”范二抢着问。
那人看看范二,又看看赵家兄弟,笑了:“二子,你们不晓得?高林如今可红啦!江省电视台放的,新华日报前几天也登了。”
“说的什么事?”有人催。
“说高林去香港,轰动得很。那边有人出八十万一年请他,他转手全捐了,建学校。”
“我滴乖乖,八十万!”一片惊叹。
“吹牛逼呢吧?”
“八十万能铺床睡了。”
“不信你们自己看电视!”
那人说得笃定,众人便信了七八分。
可八十万终究是太远的事,够不着,摸不到。有人便问了句更实在的。
“那高林拿了这钱,是不是不回来啦?”
“是哎,这许久没见人影,怕是在大城市待惯了,瞧不上我们这小地方喽。”
范二的脸腾地红了。
“不可能!”他声音都变了调,手里那勺面糊差点泼出去。
“二爷说了要回来的!他说这里才是他的根!”
“对!二爷肯定回来!”老三老四齐声附和。
几个食客见三个小伙子真急了,忙笑着打圆场:“玩笑话,玩笑话,别当真。”
“这种玩笑别开。”范二闷闷地应一句,低头摊他的饼。
可心里那颗疙瘩,怎么也揉不开。
二爷真的会把家忘了么?
四月祭祖,家里左一趟右一趟打电话,一直联系不上,只晓得他去了香港,回不来。
这都两个多月了,连个信也没有。他每天守着新店那部电话,盼着铃响,盼着那头传来二爷的声音。
一直盼到今天,盼到这会。
他心里乱糟糟的,手里那张饼险些糊了。
忽然,队伍那头起了一阵骚动。
“哎,你谁啊?排队排队!”
“就是说你呢,后边去!”
范二眉头一皱。高记的规矩,吃饭不准插队。谁这么大胆子?
他憋着气,抬起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立在面前。
“饿死了,二子。做两个鸡蛋饼。”
那声音,跟梦里响过千百回的一模一样。
范二愣住了。
面糊还举在手里,一滴,两滴,慢慢淌下来,落在铁板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汽。
眼前的人,眉眼还是旧时眉眼,笑意还是旧时笑意。他身边站着云苓,素净的衣裳,温温地笑着。
“傻愣着做什么?我吃饼还要掏钱?”
赵家老三老四先反应过来。两个小伙子几乎是蹦起来的,丢下手里的活,一左一右扑过去,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二爷!”
范二手里的竹刮子“当啷”掉在铁板上。
他想喊一声二爷,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眼眶一热,赶紧低头,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一把。越抹越湿,索性不抹了。
抬头,咧嘴,笑。
“二爷!”
高林看着他,笑着骂一句:“多大的人了,还淌眼泪。”
范二吸吸鼻子,把铁板上的面糊刮掉,重新舀一勺,稳稳地摊开。
“二爷,加两个蛋不?”
“加。云苓也加。”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