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通往南浦港的公路上。
天刚亮,公路两旁两侧却已经挤满了朝鲜老百姓。
老人、妇女、孩子,还有穿着传统服饰的年轻姑娘。
他们手里举着横幅,捧着花环,拎着鸡和鸡蛋,站在清晨的寒气里,等着那支队伍过来。
横幅上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中朝友谊天长地久”、“伍万里同志是中朝人民共同的英雄”等等标语在风中摇晃。
一个朝鲜大娘把一篮子鸡蛋抱在怀里,鸡蛋上还沾着几根草屑。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双布鞋,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的。
再往后面,几个穿学生装的朝鲜姑娘捧着花环,野花编的,红白黄的挤在一起,带着露水。
最前面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手里拎着一只鸡。
那只鸡被绑了双脚倒提在他手里,时不时扑腾一下翅膀,咯咯叫两声。
老大爷旁边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纸旗,上面写着“志愿军叔叔辛苦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公路尽头,第一辆美式吉普车率先出现,车头上架着一挺重机枪。
吉普车后面,是二十辆谢尔曼坦克排成两列纵队。
再后面,是二十辆美式装甲车。
装甲车的后车厢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的战士们怀里抱着冲锋枪,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装甲车后面是炮兵。
四十门美式榴弹炮,由卡车牵引着,炮管上套着帆布炮衣。
再往后是运兵车。
几十辆卡车排成一字长蛇阵,车厢里坐满了钢七总队的战士们。
他们腰间扎着子弹袋,步枪靠在肩膀上,枪口朝天。
车队从头到尾绵延了将近两公里,引擎的轰鸣声在群山间回荡。
公路两旁的人群看见车队来了,一下子沸腾了。
“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
“中朝友谊万岁!”
“孩子们,谢谢你们!”
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朝鲜语的呼喊。
虽然战士们听不懂,但那声音里的情绪谁都明白。
有人把横幅举过了头顶,有人使劲挥舞着手里的纸旗,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把手里的鸡举了起来,鸡在半空中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
政委刘汉青坐在一辆吉普车上,看见公路两旁人山人海的场面,眉头微皱。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太了解这种场面了。
老百姓看见打了胜仗的队伍,很可能会往战士们手里塞东西。
果然,当钢七总队的车队行进到人群最密集的路段时,朝鲜大娘们开始行动了。
那个抱着鸡蛋篮子的大娘第一个冲上来,跑到一辆运兵车旁边踮起脚尖,把篮子往车厢里递。
车厢里的战士们往后退了退,摆手说不用不用。
大娘不听,又往前递了递,嘴里说着战士们听不懂的朝鲜话。
旁边那个拎着布鞋的年轻女人也过来把布鞋举过头顶,朝着车上喊。
那几个穿学生装的朝鲜姑娘把花环往坦克上扔。
第一个花环落在坦克的炮管上,挂住了。
第二个落在炮塔上,滑了下来,被坦克兵伸手接住了。
花环越来越多。
有的挂在坦克的扶手上,有的挂在装甲车的后视镜上,有的被战士们接住了,捧在手里。
山野花混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在晨风里飘散开来。
刘汉青从吉普车上站起来,大声下令:“同志们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纪律!”
他的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但旁边的传令兵已经把命令传了下去。
无线电里响起了各支队长的回应声。
火力支队支队长余从戎的声音第一个传回来:“火力支队收到!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他坐在第八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转过身朝车厢里的战士们喊了一嗓子:“都听见没有?
政委说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战士们纷纷把手缩了回来。
有个战士刚接过一个朝鲜大娘递来的煮鸡蛋,听见命令又把鸡蛋往回递。
大娘不肯接,两个人就在那里推来推去,鸡蛋在两个人手里倒了好几个来回。
侦察支队支队长平河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侦察支队收到!”
他坐在最前面那辆装甲车里,半个身子探出车顶舱盖,正看着路边的人群。
还好侦察兵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纪律性最强,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接老百姓的东西。
炮兵支队支队长雷公的声音紧跟着传来:“炮兵支队收到!”
他坐在牵引榴弹炮的卡车里,嘴里叼着烟袋锅子。
车厢里的炮兵们本来有人想接老百姓递来的东西,听见命令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坐得端端正正的。
突击支队支队长高大兴的声音最后传来:“突击支队收到!”
突击支队的战士们坐得最靠后,本来已经有人接了几个花环捧在手里,听见命令赶紧把花环轻轻放回路边的地上。
但朝鲜老百姓根本不管这些。
那个大娘看见战士们不肯收鸡蛋,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她抱着篮子,直接往车厢里爬。
旁边的战士赶紧扶住她,怕她摔着。
她就趁这个功夫把篮子往车厢里一放,然后利索地跳下车,双手合十朝战士们鞠了一躬。
战士们看着那篮子鸡蛋,又看看路边鞠躬的大娘,一个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花环和布鞋也越来越多了。
有个朝鲜小姑娘大概五六岁,够不着卡车,就把花环往车轮上套。
花环卡在轮毂上,随着车轮转动,花瓣一片片掉下来,落在公路上。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还拎着他的鸡。
他没有往车上递,就站在路边,把鸡举得高高的,对着车队喊。
喊的是朝鲜话,战士们听不懂。
但车上的朝鲜族战士听见了,转过身对旁边的战士说:“他说他的儿子去年就牺牲了。
是你们替他儿子报了仇。这只鸡他养了一年,就等着这一天。”
战士们听见了,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但命令就是命令。
纪律就是纪律。
没有人伸手去接那只鸡。
刘汉青站在吉普车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拧得更紧了。
入朝以来,志愿军一直有这条纪律——不拿朝鲜群众一针一线。
这是铁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但他也看见了那个大娘篮子里的鸡蛋,看见了那双针脚密密麻麻的布鞋,看见了那个举着鸡的白发老人,看见了那个把花环套在车轮上的小女孩。
余从戎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政委,老百姓太热情了,拦不住啊。
他们直接把东西往车上扔,扔了就跑,我们总不能把东西扔回去吧?”
平河的声音也传来了:“我这边也是。
有个大娘把一包炒面塞过来了,我想还都还不了,她人已经跑远了。”
雷公的声音慢悠悠的:“炮兵这边倒还好,老百姓不太敢靠近炮车。
不过有个老头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苹果,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走了。
苹果在我兜里,怎么处理?”
高大兴的声音最大:“政委!突击支队这边顶不住了!
一群朝鲜姑娘往车上扔花环和蔬菜水果,扔了就跑,我的人又不能追,追了更说不清楚!
现在车上已经堆了很多水果和花环了,怎么办?”
刘汉青正要说话,伍万里的声音从无线电里插了进来:“各支队注意,听我命令。
老百姓送的东西,可以收。”
刘汉青猛地转过头看着伍万里:“万里,纪律……”
伍万里打断了他:“汉青,我知道纪律。
我的意思是,收了老百姓的东西,但要把我们自己的东西送给老百姓,用价值更高的东西换。
缴获的美军物资还剩下很多。
打火机、手表、牛肉罐头、巧克力、火柴、香烟、红酒、收音机,这些东西我们也用不完。
拿出来,跟老百姓换。
他们送我们鸡蛋,我们给他们罐头。
他们送我们布鞋,我们给他们手表。
他们送我们花环,我们给他们巧克力。”
刘汉青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
不算违反纪律,反而能让老百姓得到实惠。”
伍万里拿起无线电:“各支队听令,把缴获的美军物资拿出来,跟朝鲜群众互换礼物。
记住,我们给的东西,价值必须高于老百姓给的东西。”
无线电里传来各支队长的回应。
余从戎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过身朝车厢里的战士们喊:“听见没有?
总队长说了,拿缴获的美军物资跟老百姓换!
牛肉罐头、巧克力、打火机、手表,都拿出来!”
战士们一听,立刻行动起来。
火力支队的卡车上本来就堆着不少缴获物资,战士们从物资箱里翻出牛肉罐头和巧克力,朝路边的人群递过去。
一个战士拿了一罐牛肉罐头,递给刚才那个送鸡蛋的大娘。
大娘愣了一下,不敢接。
战士把罐头塞进她手里,又把那篮子鸡蛋拿上了车,朝大娘咧嘴一笑。
大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罐头,罐头壳上印着英文字母,她虽然看不懂,但明白了是缴获美军的物资。
她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抱着罐头朝战士们鞠了一躬。
另一个战士拿了一块巧克力和一个打火机,递给那个送布鞋的年轻女人。
女人接过巧克力,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战士做了个剥开糖纸往嘴里放的动作,女人明白了,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的瞬间,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里的打火机翻过来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那个战士,轻轻说了一句朝鲜话。
旁边的朝鲜族战士翻译:“她说,她会把这个打火机留着。
等她儿子长大了,告诉他这是中国人民志愿军送的。”
侦察支队那边更热闹。平河的兵都是从各部队挑出来的精锐,缴获的好东西最多。
手表、香烟、红酒、收音机,什么都有。
有个侦察兵掏出一块手表,递给路边一个送花环的朝鲜姑娘。
姑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那块手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表盘上的指针走得稳稳的,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钱。
侦察兵二话不说,把手表塞进姑娘手里,然后把花环拿过来挂在自己脖子上,朝姑娘敬了个军礼。
姑娘拿着手表,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但眼眶红了。
突击支队那边,高大兴嗓门最大,行动也最快。
他直接从车厢里跳下来,抱着两箱牛肉罐头走到路边,往人群里分。
分完了又跑回去抱了两箱过来,再分。
有个朝鲜小孩站在路边看着他,怯生生的不敢上前。
高大兴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递到小孩嘴边。
小孩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巧克力转身就跑。
但他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高大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用朝鲜话喊了一句什么。
一名朝鲜族战士说:“他说,他长大了也要当兵,要当像你们一样的兵。”
炮兵支队那边,雷公的行动慢一些,但给的东西最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