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挝北部,丰沙里省,本代县,新358团指挥部内
楚云飞站在墙上挂着的手绘地图前面,参谋长方立功坐在竹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情报汇总,眉头拧得很紧。
副团长兼警卫连连长孙铭站在门口,刚刚从外面巡视回来。
竹屋外面,新358团的士兵们正在休整。
四千人的部队驻扎在本代县周围,营帐沿着代山山谷的走向依次排开。
骡马拴在木桩上,迫击炮和重机枪架在临时构筑的阵地上,岗哨放出去三道。
方立功把手里的情报汇总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本代县的位置上。
“钧座,我先说说咱们现在的处境。”
楚云飞点了点头:“讲。”
方立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新358团这次从金三角大本营出动,一路长途奔袭进入老挝丰沙里省,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天了。
按照原定计划,我们的任务是打击巴特寮武装,摧毁他们在丰沙里省的游击据点。
这个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
本代县周边的七个巴特寮游击据点五天之内全部被我们端掉。
巴特寮武装组织在这一带的主力被我们打垮了,残部撤到了北边本怒县一带。”
方立功转过身,看着楚云飞:“钧座,说实话,咱们作为一支临时雇佣军性质的部队,这一仗打得已经特别出彩了。
法军给咱们的那些武器弹药和资金,咱们已经用战绩证明自己值这个价了。”
楚云飞走到竹桌旁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后说道:“立功兄,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们早就将情况上报了,可却迟迟没有收到撤退的命令。
孙铭,李弥总指挥那边怎么说?
法军答应给咱们的装备,到底交付了没有?”
孙铭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翻开念了起来:“钧座,根据李弥将军今天凌晨发来的电报,法军答应的第一批武器装备已经全部运抵缅北大本营。
数目对得上,三千支步枪,以法军淘汰的MAS-36为主,还有少量缴获的日军三八式。
一百支冲锋枪,是法军自己的MAT-49。
二十挺轻机枪,十挺重机枪,都是法军制式装备。
五门迫击炮,六十毫米口径,配属炮弹三千发。
另外法军还多给了一批弹药,步枪弹三千万发,冲锋枪弹一千万发,机枪弹两千万发。”
孙铭念到这里,抬起头:“法军还额外支付了一笔美金,李弥将军在电报里说,法军对咱们这次行动的战果非常满意。”
方立功听到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法军这次倒是挺大方,咱们这一趟总算没白跑。”
楚云飞却没有笑,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休整的部队,声音平静:“法军给得越多,说明他们想要的就越多。
法军说是对咱们的战果满意,但我看不是满意,是想让咱们继续打下去。”
方立功的笑意收了回去。
楚云飞转过身:“孙铭,李弥的电报上还说了什么?法军有没有提别的要求?”
孙铭低头看了看电报,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钧座料事如神。
李弥将军在电报末尾说,法军方面提议,如果我们新358团能继续进攻,在老挝北部再取得一场大胜。
他们愿意提供上一次三倍的武器弹药和美金。
李弥将军的意思是,让钧座您考虑考虑。”
竹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立功的眉头拧了起来:“三倍?
那就是九千支步枪、三百支冲锋枪、六十挺轻机枪、三十挺重机枪、十五门迫击炮。
这加起来的装备,足够武装一个加强旅了。”
孙铭把手里的电报放在桌上,眉头微微皱起:“法军这是想把咱们当成他们印度支那战场的雇佣兵来使唤!
可咱们是国民革命军,不是法国人的外籍军团,法国人这是想干嘛。”
楚云飞抬起手,制止了孙铭的抱怨:“法军不是傻子。
他们肯拿出这么多装备和美金,说明他们要咱们打的这一仗,绝对不简单。”
楚云飞走到地图前面,目光在老挝北部的地形上扫了一遍:“立功,最新的情报呢?
东南亚这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动向?”
方立功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密电,展开来放在桌上:“钧座,这是毛人凤局长通过保密局渠道发来的情报。
蒋总裁亲自交代的,让保密局全力配合咱们在东南亚的行动。”
楚云飞接过密电,看了一遍。
密电上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越军一个主力师番号308师约八千人,及赤匪顾问团直属警卫部队正快速向老挝丰沙里省方向运动。
判断其目标为歼灭你部,务必谨慎。”
楚云飞把密电放在桌上,方立功和孙铭凑过来看了一眼。
孙铭的脸色变了:“一个师的越军,加上赤匪顾问团的警卫部队,奔着咱们来的?”
方立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308师是越盟的王牌主力师,师长王承武打仗有两下子。
至于那个警卫部队,我在保密局的通报里看到过。
这支部队在朝鲜战场上跟美军打了三年,从长津湖打到上甘岭,从汉城打到金城。
美军的骑兵一师被他们全歼过,韩军的首都师被他们三天打穿了。
他们的总队长叫伍万里,今年才二十出头,但已经是那边最年轻的王牌指挥员了。
这个人不好对付。”
楚云飞坐回了椅子上,心中满是挣扎:“三倍的武器装备,法军这是拿咱们当诱饵。
他们肯定也收到了情报,知道有一支精锐部队正朝老挝这边过来。
但他们不告诉咱们,只说要咱们继续打,再打一场大胜仗。
打赢了,法军得利。
打输了,死的是咱们中国人。
法国人这笔账算得真精明。”
孙铭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法国人这是拿咱们当猴耍!
钧座,这仗咱不打了!
咱们现在就撤,通过代山山谷退回缅北。
有308师和钢七总队在老挝,咱们再待下去就是找死。”
楚云飞正要说话,竹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名作战参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钧座,李总指挥急电!”
楚云飞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云飞兄:为壮大大云南救国军之声威,获取法兰西方面之全力支持。
望兄务必在老挝再打一场大捷,而后班师。
李弥。”
楚云飞看完电报没说话,而是把电报递给方立功。
方立功看完,脸色变了。
孙铭接过电报看完,猛地一拍桌子:“李弥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务必再打一场大捷?
他不知道一大股精锐部队已经奔着咱们来了吗?
他不知道越军一个师也过来了吗?
那么多倍的兵力,他让咱们怎么打?
这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吗!”
孙铭的脖子涨得通红,青筋都暴了起来。
方立功按住孙铭的肩膀:“孙铭,冷静点。”
孙铭甩开方立功的手:“我冷静不了!
咱们新358团从缅北一路打过来,端了巴特寮七个据点,伤亡了那么多弟兄。
法军给的武器弹药和美金,咱们给大本营挣回去了。
现在赤匪精锐来了,李弥不但不让咱们撤,还让咱们再打一仗?
他李弥坐在金三角大本营里,喝着茶抽着烟,动动嘴皮子就让咱们在前线卖命?
他怎么不自己带着部队来打?”
楚云飞开口了:“孙铭,坐下。”
孙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拉过一把竹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楚云飞看着方立功:“立功,你怎么看李弥这封电报?”
方立功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钧座,李弥这封电报,表面上看是让咱们再打一仗。
但实际上,这封电报里藏着别的意思。”
楚云飞点了点头:“继续说。”
方立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缅北金三角的位置上:“李弥,云南腾冲人,黄埔四期毕业。
徐蚌会战之前,他是第十三兵团的兵团司令,中将军衔。
徐蚌会战全军覆没之后,他只身逃脱,后来被派到金三角整合旧部。
李弥在云南救国军里是绝对的老大。
他的威望,他的影响力,在这支部队里根深蒂固。
谁都没法替代他。”
楚云飞点了点头:“这是事实。”
方立功继续说下去:“但是,去年年底,蒋总裁把柳元麟派到了金三角,担任云南救国军副总指挥。
柳元麟,浙江慈溪人,黄埔四期毕业,跟李弥是同学。
但他有一个李弥没有的优势——他是浙江人,是校长的老乡,还当过校长的侍从副官。”
孙铭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方参谋长,柳元麟和李弥都是校长的学生,算不得哪个更亲近吧?”
楚云飞摇了摇头:“孙铭,你不懂。
在校长眼里,学生和学生是不一样的。
浙江籍的学生,跟在校长身边当过侍从副官的学生,天然就比别的学生更亲近。
李弥是云南人,柳元麟是浙江人。
光是籍贯这一条,李弥就比不过柳元麟。”
方立功接过话头:“钧座说得对。
柳元麟空降到金三角之后,云南救国军里就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
一部分人继续跟着李弥,这些人以云南籍的军官为主。
另一部分人开始向柳元麟靠拢,这些人以浙江籍和中央系的军官为主。
两边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早就较上劲了。”
孙铭听到这里,明白了过来:“所以李弥感觉到了威胁?”
方立功点了点头:“不止是威胁。
柳元麟是校长派来的监军,这一点李弥心里清清楚楚。
柳元麟在金三角待的时间越长,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就越大。
李弥虽然现在还是总指挥,但他知道自己这个位置坐得并不稳。
所以他拼命地想用法军的武器弹药来壮大自己的实力,只要他手里掌握着最多的枪杆子,柳元麟就翻不了天。”
孙铭又插了一句:“那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咱们又不是李弥的人,也不是柳元麟的人。
咱们是钧座的人。”
方立功看了楚云飞一眼,声音压低了一些:“问题就出在这里。
钧座是蒋总裁亲自派到金三角的。
总裁给钧座的职务是云南救国军总参谋长兼新358团团长。
总参谋长这个位置,在军中的排名仅次于总指挥和副总指挥。
也就是说,云南救国军现在有三个核心人物。
李弥、柳元麟,加上钧座。
三足鼎立。”
竹屋里安静了下来。
孙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楚云飞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目光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方立功的声音继续在竹屋里响着:“李弥想让钧座在老挝再打一仗。
打赢了,功劳有他的一份,因为他是总指挥,而且还能壮大云南救国军。
打输了,死的是钧座和新358团,他李弥不损失一兵一卒。
钧座要是回不去了,云南救国军就少了一个能跟他分庭抗礼的人。
这笔账,李弥算得比谁都清楚。”
孙铭听完,脸色铁青:“李弥这个王八蛋!他这是借刀杀人!”
方立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楚云飞。
楚云飞:“立功兄分析得对。
李弥这封电报,明面上是让我再打一仗,暗地里是希望我回不去。
我要是死在老挝,对李弥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总参谋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们之前打出来的法军援助也可以完全归他安排。
到时候他在云南救国军里的实力就更强了,柳元麟再怎么折腾也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孙铭站了起来:“钧座,那咱们更不能打了!咱们现在就撤回金三角!”
楚云飞抬起手制止了他:“撤回金三角,当然可以。
咱们现在手里有四千精锐,弹药充足,士气高涨。
308师和钢七总队虽然人多,但他们刚到老挝,地形不熟,情报不明。
咱们要撤,他们拦不住。”
孙铭眼睛一亮:“那咱们撤!”
楚云飞摇了摇头:“但撤回去之后呢?”
孙铭愣住了。
楚云飞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休整的士兵们。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营帐外面,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写信。
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楚云飞:“孙铭,你说,咱们新358团这四千弟兄,为什么跟着我楚云飞?”
孙铭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因为钧座不喝兵血,身先士卒,待弟兄们如手足!”
楚云飞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但还有一条。